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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口的晨光从东边石灰窑的白烟里渗过来,薄薄一层,照在窑口碎陶片上泛出灰白。海风歇了,镇子里只剩窑膛深处细碎的爬动声,沙沙,沙沙,像盐粒从指缝漏到铁板上。王铮把混天棒从膝上拿起来,拄地站起,膝盖响了两声。包白靠着窑壁睁开独眼,没说话,把旧笛插回腰间。阿鸢从窑口外面的石头上跳下来,翅羽抖了一下,抖落盐霜。

王铮走到第三窑窑口,把碎陶片扒开。铁板还在竖井口,边缘的暗红色光比昨晚弱了,但铁板中间被顶起了一个鼓包。鼓包不大,指甲盖大小,铁皮被撑得发亮。他蹲下去看,铁板鼓包处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液体,极薄一层,在铁面上洇开。

“血虫顶铁板了。”王铮站起来,“比昨天快。”

包白凑近看了一眼鼓包。“铁板厚半寸,血虫能顶出鼓包,说明虫体已经大到能施力。底下至少几十条。”

王铮把混天棒一端插进铁板边缘的缝隙,撬了一下。铁板松动,鼓包处裂开,暗红色液体从裂缝涌出来,涌了半捧,淌在窑膛地面上。液体在空气中蠕动,里面有小虫在翻,米粒大小,暗红色半透明,蠕动的方向统一,往窑膛外面爬。

王铮把混天棒往地上一顿。冰法则从棒底灌入窑膛地面,暗红色液体被冻住,虫在冰里僵了一瞬,然后继续在冰层下面蠕动,从冰壳的裂缝里往两边绕。冰法则冻不住它们,血虫吃血纹的残力,体内有虫血法则,冰属法则只能减缓不能封死。

“走。”王铮把储物袋从窑膛角落拎起来,系在腰间。六只罐子在储物袋里,罐口泥封完好。他看了一眼阿鸢,“你跟包白留在上面,守着窑口。有人来吹骨哨。”

阿鸢点头,薄刃短刀攥在手里。包白把骨叉拔出来,插在窑口旁边的土里,退了一步。

王铮把铁板完全掀开。竖井口露出来,底下的横巷里有暗红色光透上来,比昨晚更亮。他把混天棒背好,抓住脚窝往下爬。下到井底,横巷里的暗红色液体已经漫了半寸深,从石室方向流出来,淌在夯土上。液体里全是虫,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在液体里翻涌,往横巷外面爬。脚踩上去,虫被踩碎,暗红色浆液溅在鞋面上,脚底打滑。

王铮往前走。横巷壁上、巷顶上也爬满了虫,虫在石灰层上啃食,啃出密密麻麻的细孔。他走一步,脚下碎一片,壁上落一层。走到横巷拐弯处,石室方向的光更亮了,暗红色光从石室门口涌出来,照得整个弯角泛着血红色。

石室门口堵着碎石,昨天他离开的时候堵的,碎石还在,但碎石缝里渗出了液体。液体把碎石泡软了,往外淌。他把混天棒插进碎石堆,一撬,碎石塌了,露出石室。

石室里的景象和昨天不一样了。地面上的封印纹彻底暗了,血纹、铜纹、盐岩纹全灭。空白层石面上爬满了血虫,厚厚一层,虫叠着虫,在石面上蠕动。石室正中间的圆石已经被虫盖住了,圆石上的虫宗宗徽被啃掉了半边。暗红色液体从虫堆底部往上渗,漫过石室地面,往门口流。虫堆在膨胀,中间的虫比边缘的大一圈,已经有黄豆大小。

吞空蚁在布袋里动了。王铮感觉到布袋口被顶了一下,吞空蚁在布袋里翻了个身。空间法则碎片的气味从布袋口渗出来,比之前浓。血虫嗅到了,虫堆边缘的虫抬起头,触角朝布袋方向探。

王铮把布袋口松开。吞空蚁爬出来,落在石室门口的碎石上。灰白色的身体在暗红色液体里展开,触角伸出来,朝石室里面探。血虫群躁动了,靠近门口的血虫往吞空蚁方向涌,涌到离吞空蚁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吞空蚁的身体周围有一层极淡的空间法则碎片在旋转,碎片凝成细小的晶体,晶体落在血虫身上,血虫就消失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吞空蚁吃空间。血虫身上有空间法则碎片,是罐阵里养出来的。吞空蚁吃血虫身上的空间法则,血虫就化了。

但吞空蚁太小,血虫太多。吞空蚁吃一条,后面涌上来十条。吞空蚁的身体在膨胀,吃多了,灰白色的体表开始发亮。它停下来,缩回触角,身体往石室外面退了一步。

王铮把储物袋从腰间解下来,取出第一只罐子。罐壁裂纹最深的那只,罐口泥封上有“吞”字。他把罐子放在石室门口,罐口对着石室里面。罐底的土是干的,干土里还裹着极淡的空间法则碎片。血虫嗅到了罐子里的气味,虫堆往罐子方向涌,涌到罐口,被罐口泥封上的封印纹挡住了。封印纹亮了一下,暗红色光在泥封表面流转,血虫被弹开。

六只罐子。王铮把罐子按北斗方位摆在石室门口,罐口朝里,围成一个半圆。吞空蚁在罐子半圆中间,被六只罐子护着。血虫群在罐子半圆外面涌动,往罐子缝隙里钻,被封印纹逐个弹开。罐壁的裂纹在渗空间法则碎片,碎片在罐子周围凝成一层薄膜,薄膜和血虫体内的空间法则产生对冲,血虫在薄膜表面化掉。

王铮退后一步,看了一遍罐子的摆位。北斗七星的方位,七只罐子。现在只有六只,碎了一只。碎罐里原本是吞空蚁,吞空蚁现在还活着,在罐子半圆中间。碎罐的方位空着,空位的血虫没有罐壁封印纹挡,从空位往半圆里面涌。

王铮从怀里摸出韩眼的玉瓶。瓶底刻着“韩”字,瓶里液体极清,晃一下,液面纹丝不动。他把蜡封拔开,瓶口凑近空位。瓶里的液体倒出来,极稠,流得很慢,在空位上凝成一团。液体碰到空气之后开始固化,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膜,膜上浮出纹路,和罐口泥封上的封印纹一样。韩眼留的瓶子,里面是封印纹的原液,用虫血和空间法则碎片调的。韩眼在塔底待了三天,走之前把这只瓶子藏在了老蛤的密格里。他算好了,碎一只罐子,用一瓶原液补。

半透明的膜在空位上固化了,纹路和周围六只罐子的封印纹连上。七只罐子的方位补齐了。血虫群被完整的封印纹圈挡住,在罐子半圆外面涌动,找不到缺口。

吞空蚁在罐子半圆中间安静下来,灰白色的身体伏在石面上,触角收拢。空间法则碎片在罐子圈内凝成一层薄雾,雾里的血虫全化了。石室地面的暗红色液体在退,从石室门口退回石室里面,退到圆石周围。圆石上的虫堆在缩小,外层的虫往内缩,缩到圆石底下。

王铮把玉瓶收起来。瓶子空了,原液全倒出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室地面,封印纹的空白层石面上,血虫退干净了,露出底下的刻纹。刻纹的线条在重新发亮,从血纹开始,铜纹,盐岩纹,一层层往外亮。封印纹在恢复。

他蹲下去,把六只罐子逐个检查了一遍。罐壁裂纹没有扩大,罐口泥封完好,封印纹亮着。吞空蚁在圈中间,活着,触角在动,但爬不动了,它吃多了,身体胀大了一圈,灰白色的体表有空间法则碎片在皮肤下面流动。

王铮站起来。石室恢复了,封印纹在运转,血虫被压回圆石底下。但血纹的光比之前弱,暗红色血垢剥落了大半,剩下的血垢只够维持封印纹运转。血纹的效力在退,退得慢,但没有停。几个月,最多半年,血纹会彻底失效。到时候血虫还会上来。

要彻底封住,需要补血纹。血纹是七只本命虫的血刻的。吞空蚁是七只本命虫之一,另外六只在罐子里。王铮看了一眼六只罐子。罐子里的本命虫已经死了,罐里只剩虫蜕和残血。要补血纹,需要活虫血。吞空蚁的血可以补,但一只不够。七只本命虫的血,七份。

他暂时没有答案。他退出石室,把碎石重新堵在石室门口。碎石堵上,暗红色的光从石缝里透出来,比之前弱了很多。他往横巷外面走,脚下踩到的血虫尸体碎了一片,暗红色浆液混着碎虫壳,在夯土上铺了薄薄一层。

走到竖井底下,他抓住脚窝往上爬。爬到井口,翻身上去。包白站在窑口,骨叉握在手里。阿鸢蹲在窑口外面,翅羽收着,骨哨攥在另一只手里。两人看到王铮出来,都松了一口气,但没人开口问。

“封住了。”王铮把铁板盖回竖井口,“撑半年。”

包白看着铁板,独眼里的光很稳。“半年够做什么?”

“够找剩下的本命虫血。”王铮把储物袋重新系在腰间,空的,罐子留在石室里了。“罐子里的本命虫已经死了,只剩虫蜕和残血。残血不够补血纹。要活虫血。”

包白沉默了一息。“七只本命虫,一只吞空蚁,六只在罐子里。全死了?”

“罐子封了一百年,本命虫活不了那么久。但虫蜕上有残血,残血也是血。问题是怎么从虫蜕里把血取出来。”

包白点头,把骨叉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回礁湾?”

王铮看了一眼天。日头升到正中,石灰窑的白烟被南风吹斜。青灰口镇子里还是没人,沟底的盐壳在日光下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三窑窑口,碎陶片垒着,铁板压在竖井口,底下封印纹在运转,血虫被压着。

“回礁湾。把阿鸢的爹治好,然后去南泷城。”

包白看了他一眼。“去南泷城做什么?”

“商盟在收吞空蚁。商盟总号下的单子。商盟有星象仪,能追踪赤冥幽海的实时轨迹。灵噬道的祖师在赤冥幽海闭关悟道,寄生术和血炼术的发源地。血虫是灵噬道的东西,罐阵里的本命虫血也是灵噬道的东西。老宗主当年封罐阵用的就是灵噬道的手段。要找补血纹的法子,得去赤冥幽海。”

包白没有多问。他把旧笛插回腰间,往礁湾方向走。王铮跟在后面,阿鸢走在最后。三个人出了青灰口西口,走上砂石滩。海风从西面灌过来,咸腥味浓了,风里有细碎的水沫。砂石滩上的脚印还在,赤脚的、靴底的,被夜潮浸过又晒干,轮廓模糊了。

走了半里路,阿鸢突然停下来。她蹲下去,翅羽展开半寸,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行新脚印,靴底,制式,往西去的。脚印很新,不超过一个时辰。

“灰袍。三个人。”阿鸢说。

王铮蹲下去看了一眼脚印。三个靴底印,比昨天那两个探子的脚印深,体重更大,修为更高。往西去了,往礁湾方向。

“走快。”王铮站起来,加快了脚步。

三个人沿着砂石滩往西赶。砂石滩尽头是礁湾,礁石黑灰色,海浪拍着礁石,水沫飞溅。王铮走到礁湾入口的时候,闻到了血味。极淡,从礁湾深处的石洞方向飘过来。

他走进礁湾。沙地上多了一串新脚印,靴底,三个人,往石洞方向去了。沙地上还散着几根灰白色羽毛,翅羽,被踩断了。石洞洞口,一具尸体躺着,灰袍,短剑脱手,胸口有“风”字。尸体后颈有一道伤口,窄而深,和阿鸢阿爸杀的那个一样。羽人的刀法。

但石洞里面传来了声音,粗重的喘息,还有金属碰撞。王铮快步走到洞口,往里看。

石洞里,阿鸢的阿妈攥着薄刃短刀,挡在干海草堆前面。阿爸还昏迷着,躺在她身后。两个灰袍修士站在洞里,短剑出鞘,胸口有“风”字。一个金丹中期,一个筑基巅峰。金丹中期的灰袍左臂上有伤,是被薄刃短刀划的,血从袖口往下滴。筑基巅峰的短剑上沾着血,阿妈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干海草上。

金丹中期修士举剑,往阿妈胸口刺。阿妈侧身,短刀往上架,刀剑相碰,阿妈被震退一步,后背撞在洞壁上。金丹中期修士的第二剑已经到了,剑尖刺向阿妈的咽喉。

王铮抬手。混天棒从背后解下来,往前一送。棒头点在金丹中期修士的剑身上。剑身断了,断口整齐。金丹中期修士愣了一瞬,王铮的混天棒已经点到了他胸口。力道卡在胸骨和心脏之间,肋骨碎了四根,心脉震断。修士往后飞,撞在洞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筑基巅峰修士转身就跑,跑出洞口。包白站在洞口外面,骨叉横着扫过去,叉尖扎进筑基巅峰修士的腰眼。修士扑倒在沙地上,挣扎了一下,不动了。

王铮把混天棒收回来,转身看阿妈。阿妈靠在洞壁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但人站着,短刀攥在手里,没松。她的翅羽半展,灰白色羽毛上沾着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阿爸。”阿鸢从洞口冲进来,蹲在干海草堆旁边,摸她阿爸的额头。还烧着,但呼吸比昨天稳。

王铮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金创药,递给阿鸢。阿鸢接过去,先涂她阿妈的手臂,再涂她阿爸胸口的伤。药膏不够,只剩小半瓶。他把空瓶收回来,站起来。

包白在洞口外面搜尸。两个灰袍,一个金丹中期,一个筑基巅峰。铜牌两块,短剑两把,铁线虫一捆,铜皮虱两只活的,碎灵石十几块,伤药一瓶。包白把东西堆在沙地上,一样一样摆开。

“铜牌两块,外院巡边队的。短剑一把断了,一把能用。铁线虫十条,活的。铜皮虱两只,活的。碎灵石十二块,下品。伤药一瓶,金创。”包白报完数,把东西分成两堆,一堆给王铮,一堆自己收着。

王铮把铜牌、铁线虫、铜皮虱、碎灵石收起来。短剑给了包白。伤药他自己留着。阿妈手臂上的伤口涂了金创药,血止住了。阿爸的伤口也重新敷了药。阿鸢把空药瓶放下,蹲在干海草堆旁边,翅羽收拢,黑眼珠看着洞壁。

“外院的人找到礁湾了。”王铮站在洞口,看着礁湾外面的海面。“三个人,两个死在这,一个死在沙地上。消息传回外院,下次来的会更多。”

包白把骨叉插回腰间。“礁湾不能待了。”

王铮看了一眼阿鸢。阿鸢抬头看着他,黑眼珠里没什么波动。

“带上你阿爸阿妈,往南走。”王铮说,“去南泷城。商盟的地盘,外院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阿鸢点头。她把她阿爸背起来,阿妈扶着洞壁站起来。翅羽半展,灰白色羽毛在洞口的光里泛着暗色。三个人走出石洞,包白在前面开路,王铮走在最后。海风从西面灌过来,把沙地上的羽毛吹起来,飘在礁石之间。

走到礁湾入口的时候,王铮回头看了一眼石洞。洞口的尸体还没处理。他想了想,把火蠊从赤火天引出来两只。火蠊落在尸体上,钻进灰袍里面,从内往外烧。暗红色的火光在石洞门口亮了一刻钟,尸体烧成了灰白色粉末。海风吹过,粉末散在礁石缝里,没了。

王铮收回火蠊,继续走。赤火天的火种储备从半成降到了三成半。两只火蠊烧尸消耗不大,但火种总量少了。他算了一下,赤火天还能支持烧十几次。火种需要补充,等到了南泷城再说。

三个人带着阿鸢一家往南走。砂石滩往南延伸,过渡成碎石坡,碎石坡尽头是官道。官道往南,通往南泷城方向。王铮走在最前面,混天棒拄地,一步一个浅坑。包白跟在后面,左腿比昨天利索了,蛇毒快退干净了。阿鸢背着她阿爸,阿妈扶着阿鸢的肩膀,三个人走在最后。翅羽灰白色,在日光下泛着暗光。

走了半里路,官道上的车辙印多了起来。有牛车,有骡车,有修士的御器痕迹。南泷城的方向,人气旺了。王铮走在官道上,感觉到左臂小臂内侧的时间虫纹路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纹路的颜色从淡青变回了灰白,又变回了淡青。一个循环,还是外界的一刻钟。时间虫在适应,适应还没完。

他把袖子拉下来,继续走。官道往南延伸,视线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城郭轮廓。南泷城。商盟分号在城东,收吞空蚁。总号下的单子。王铮腰间空了,罐子留在青灰口石室里,吞空蚁在石室里,虫囊里的暗影还在怀里,活着,极弱。他摸了一下怀里的虫囊,囊壁薄,虫气散八成,暗影还在。

他不知道的是,青灰口第三窑的竖井底下,石室封印纹的血纹在剥落。剥落的速度比早上快了一线。圆石底下的血虫在往上顶,顶在封印纹的空白层上,空白层的石面被顶出了一道发丝细的裂纹。裂纹从圆石边缘往石室门口延伸,延伸到罐子半圆的内侧,停在离吞空蚁一寸的地方。吞空蚁缩在罐子圈中间,触角收拢,体表的空间法则碎片在皮肤下面流动。它感觉到了裂纹,但没有动。

官道上,王铮走在日光里。海风从背后推着,把青灰口的石灰涩气一点点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