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口镇口的石灰窑冒着白烟,烟柱笔直,被高空的风折成九十度往东飘。镇子沿一条干沟排开,沟壁上的盐渍在日光下发白,镇口木杆上的灰布旗边角烧焦,风一吹就翻卷。熟石灰的涩气混着盐卤味压着整条沟,呛得人嗓子发紧。王铮踩着碎石路进镇,脚底咯吱响,身后包白跟得吃力,左腿拖了半步。
镇子里没人。百来户石屋沿沟排开,大半塌了顶,只剩墙基和半截门框。没塌的几间门窗紧闭,门缝里塞着破布。王铮扫了一遍,屋内有人,三个,都缩在灶台后面,呼吸压得很低。他没停步,继续往镇子深处走。
沟底干裂的盐壳在脚下碎成粉末,沾在鞋面上。走到镇子中段,包白停下来,用旧笛指了一下沟北侧的一间石屋。石屋比别的完整,门板上钉着三排铜钉,钉头锈了,但排列整齐。门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虫壳,有七八枚,风吹过叮当响。
“老蛤的屋。”包白说。
王铮推门。门轴干涩,响了一声。屋里光线暗,只有东墙高处一个拳头大的窗洞透光。地面夯得平实,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摆满陶罐和铜盒,全空了,标签还在,写着虫名和日期。地上散着几片碎陶,踩上去嘎吱。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用炭条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是临走前匆忙写的。
王铮凑近看。第一行:老蛤走了,虫牌给包白。第二行:青灰口底下有东西,别挖。第三行:西头第三窑底下,藏了东西。
三行字,后面没有落款。炭痕很旧,至少几十年了。
包白站在门口没进去,独眼扫着屋里的架子。“老蛤的东西让人翻过了。罐子全空,标签还在,说明拿走的人认得虫,知道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
王铮蹲下去看地上的碎陶。碎片切口新鲜,是最近打破的。碎陶旁边有一小撮灰白色粉末,他捻起来闻了一下,是虫粮的碎末。有人在屋里待过,喂过虫。时间不超过三天。
他站起来,走出石屋。阿鸢蹲在门口,翅羽收着,黑眼珠看沟对面。沟南有一排废弃的石灰窑,窑口塌了,窑膛里积着雨水,水面上飘着碎陶片。最西头那座窑和别的不一样,窑口没塌,拱顶完整,窑膛里干净,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干草灰。
“西头第三窑。”王铮说。
包白看过去。“第三窑的窑口朝西,窑膛小,烧的是细灰。老蛤以前用它存虫粮,防潮。”
王铮走过去。窑口有一扇木栅门,门板朽了,一推就散。窑膛不大,两丈深,一丈宽。地上铺着干草灰,踩上去松软。他蹲下去,把草灰扒开。灰下面是一层碎陶渣,陶渣下面有东西。一块石板,半尺见方,石板边缘有撬痕。他把石板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方坑,坑里放着一只铁匣。
铁匣不大,一尺长,半尺宽,匣盖上有锁扣,锁扣没锁,插着一根铁销。王铮拔掉铁销,掀开匣盖。
匣子里面分三格。左边格子里是三枚铜牌,比风帝行宫的巡边铜牌小一圈,正面刻“虫”字,背面刻编号。中间格子里是一卷皮纸,卷得紧,用麻绳扎着。右边格子里是一只玉瓶,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没有标签,但瓶底刻了一个极小的“韩”字。
王铮先拿皮纸。解开麻绳,展开,是一张地图。地图画的是青灰口地下的通道,和他在感知里探到的那条通道吻合。通道从镇子西头第三窑底下入口,往地下走五丈,拐向东,穿过盐碱地,通向盐井方向。地图上在通道中段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了四个字:门在拐弯。再往东,通道尽头画了一个叉,叉旁边写着:堵。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拐弯处有石室,石室底下有封阵。封阵下是门。门后是故土。
王铮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怀里。然后拿铜牌。三枚铜牌,编号从“虫壹”到“虫叁”。铜牌背面有暗记,刻的是虫宗内堂的标记。他把铜牌也收起来。
最后拿玉瓶。拔掉蜡封,瓶里是液体,极清,无色,晃一下,液体在瓶壁上挂不住,滑得很快。他把瓶口凑近鼻尖,闻到一丝极淡的空间法则碎片的气味。和吞空蚁身上的一样,但更浓,更纯。瓶底刻着“韩”字。韩眼的字。韩眼在塔底待了三天,留了反封罐阵,撤走之前把这只瓶子藏在了老蛤的密格里。瓶子里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把蜡封重新按回去,玉瓶收进怀里。
王铮站起来。包白站在窑口,独眼看着匣子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取走,没说话。阿鸢蹲在窑口外面,翅羽抖了一下,抖落盐霜。
“门在拐弯处。”王铮说,“通道中段的拐弯处有石室,石室底下是封阵,封阵下面是门。”
包白点头。“黑袍人埋罐子的盐井底下是堵死的。真正的门在通道拐弯处。罐子是钥匙,门在通道里。”
王铮把铁匣重新放回坑里,盖上石板,铺回碎陶渣和干草灰。他走出窑膛,把散落的木栅门片拢了拢,靠在窑口。从外面看,窑膛和之前没有区别。
三个人往镇子西头走。沟边的碎石路上多了几串新脚印,赤脚,很小,是孩子的。阿鸢停下来看了一眼脚印,黑眼珠动了动。
“羽人幼崽的脚印。”她说,“三天前的。往西走了。”
王铮看了一眼脚印的方向。往西出了镇子,就是青灰口外面的礁湾。羽人迁去的地方。阿鸢的阿爸阿妈带着族人往南走了,去海边的礁湾等她们。三天前有羽人幼崽从青灰口往西走,可能是从礁湾回来探路的。
“先去礁湾。”王铮说。
包白看了他一眼。“罐子不挖了?”
“通道堵着,黑袍人埋的罐子还在盐井底下。薛五的人跑了,风帝行宫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派人来。罐子暂时安全。门在通道拐弯处,要开也得先把堵口挖开。不急在这一时。”
包白点头,把旧笛插回腰间。三个人出了镇子西口,往礁湾方向走。出了青灰口,盐碱地渐渐过渡成砂石滩,砂石滩尽头是海。中垣海的海风从西面灌过来,咸腥味浓了,风里有细碎的水沫,打在脸上发黏。
走了半里路,砂石滩上出现了脚印。赤脚,很多,往西延伸。脚印旁边还有另一组脚印,靴底,制式,跟得很紧。靴底纹路和风帝行宫外院巡边队的一样。
王铮加快了脚步。砂石滩尽头是一片礁湾,礁石黑灰色,被海浪冲刷得浑圆。礁湾深处有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朝南,洞前有一小片沙地。沙地上散着几根灰白色羽毛,翅羽,中等长度。沙地边缘有拖拽的痕迹,从洞口拖到礁石后面。
王铮走到沙地上。拖拽痕迹的终点是一块大礁石,礁石后面有一具尸体。灰袍,短剑,胸口有“风”字。风帝行宫外院巡边队的修士,筑基中期。尸体侧卧,后颈有一道伤口,窄而深,像是被极薄的刀片划过。血已经凝固发黑,死了至少两天。尸体旁边沙地上有赤脚的脚印,往洞里去了。
王铮蹲下去看了一眼伤口。切口整齐,一刀毙命。筑基中期的修士被人在背后一刀割了脖子,没有反抗痕迹。杀他的人修为不高,但出手极快,刀很薄。
“羽人。”阿鸢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黑眼珠里没什么波动,“是阿爸的刀。薄刃割喉,羽人猎手的刀法。”
王铮站起来,往石洞里走。洞不深,七八步就到了底。洞底铺着干海草,海草上蜷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羽人,翅羽灰白,收拢在背后。男的胸口有一道伤口,用海草灰敷着,血止住了但人昏迷着。女的醒着,手里攥着一把薄刃短刀,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她看到王铮进来,刀尖抬起来,手在抖。
阿鸢从王铮身后探出头。“阿妈。”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盯着阿鸢看了两息,刀掉在干海草上。她把阿鸢拽过去,手按在阿鸢的翅羽上,摸到根部结痂的伤口,手指在铜片的位置停了很久。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抖。
阿鸢蹲在女人身边,回头看了王铮一眼。黑眼珠里有东西,但她没开口。
王铮站在洞口。石洞外面,海风灌进来,咸腥味浓。沙地上的脚印往东延伸,是风帝行宫外院巡边队追到礁湾,被羽人猎手杀了人之后撤了。巡边队还会回来。一个筑基中期死了,外院不会不查。
“他们还会来。”王铮说。
包白站在洞口外面,独眼扫着礁湾四周。“多久?”
“两三天。外院现在人手紧,薛五死了,盐井那边散了,要重新调人。最快的巡边队从北境过来也得两天。”
包白把骨叉拔出来,插在沙地上。“走之前把罐子挖出来。通道拐弯处的封阵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王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石洞里的阿鸢。阿鸢蹲在她阿妈身边,翅羽收着,黑眼珠看着洞壁。她阿爸昏迷着,胸口伤口在渗血。阿妈的手攥着薄刃短刀,指节发白。
“先治伤。”王铮说,“今晚挖通道。”
包白点头。他把骨叉重新插回腰间,转身往礁湾外面走,去捡柴火。王铮蹲在洞口,从怀里摸出从巡北柒队搜来的金创药,丢给阿鸢。阿鸢接住,拔开瓶塞,把药膏涂在她阿爸的伤口上。药膏抹上去的时候,她阿爸的身体抽了一下,但没醒。
海风从西面灌过来,把沙地上的灰白羽毛吹起来,飘在礁石之间。王铮坐在洞口,混天棒横在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内侧,时间虫的纹路在小臂上跳了一下,一个循环,还是外界的一刻钟。纹路的颜色从灰白变回了淡青。他收回目光,看着礁湾外面的海面。海面上起了浪,浪头不高,一层叠一层,往东推。
夜色从东面漫过来,把海面染成了暗灰色。包白抱着一捆干海草回来,堆在洞口。阿鸢从洞里出来,手里攥着空药瓶,在沙地上坐下了。三个人围着干海草堆,没人说话。包白用火石点了海草,火光照出来,照在三个人脸上,影子在礁石上晃。
王铮从怀里摸出韩眼留下的玉瓶,对着火光看了一眼。瓶子里的液体极清,晃一下,液面纹丝不动,像是一瓶凝固的空气。他把蜡封按回去,收进怀里。然后他摸出那张皮纸地图,展开,借着火光看了一遍。通道中段的红圈,拐弯处,石室,封阵,门。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在镇子西头第三窑底下,就是他们刚才找到铁匣的地方。入口在窑膛地下,铁匣方坑的下面还有一层。
他把地图收起来。明天挖通道。
火光跳了一下,海草烧得噼啪响。阿鸢靠在阿妈身上,翅羽垂在沙地上,灰白色羽毛被火光映成了暖色。包白用旧笛拨着火堆,把烧透的海草灰拢到一边。王铮坐在洞口,听着海浪拍礁石的声音。浪潮退下去的时候,礁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响,细碎,均匀,像是水流穿过孔洞。
他站起来,走到礁湾边缘。礁石缝里有一道水流,从礁石底部涌上来,水色发暗,带着一股极淡的空间法则碎片的气味。和吞空蚁身上的一样。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手指碰到礁石底部的裂缝,裂缝很深,水从裂缝里往上涌。他把感知探入裂缝,往下探了七八丈,裂缝底部有一条横向的通道,往东延伸。通道的方向和皮纸地图上画的一样。
王铮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他站起来,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包白已经靠在礁石上睡着了,旧笛横在膝上,骨叉插在身边的沙地里。阿鸢靠着阿妈,翅羽收拢,呼吸很轻。火堆暗下去了,只剩几块炭还在发红。
王铮坐着没动。他听着海浪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