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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三人走到了青灰口南面的丘陵。盐味混着新翻出来的湿土气从南面漫过来,风里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发涩。日光从东边斜照,照出远处盐井方向一层灰蒙蒙的土雾,雾里有人影在动,密密麻麻,像是蚁群在搬食。

王铮蹲在丘陵顶上,把混天棒横在膝上,看着坡下。

丘陵南坡往下,是一片盐碱地。地面白花花的,覆着一层盐霜。盐碱地中间有一口井,井口不大,但周围被挖开了。挖出来的土堆成了一圈矮墙,围住了井口。土墙外面站着人,灰袍,短剑,胸口有“风”字。人数不少,王铮数了一遍,灰袍人七十八个。土墙里面还有几个,扛着铁锹在井口进进出出。井口旁边搭了一个木架,架上挂着滑轮和粗绳,绳子从井口垂下去,在往上提土。

土墙外围散着另一拨人,黑袍短衫,左袖有月牙补丁。短笛客的月牙卫,十二个。散在灰袍人外围,不挖土,只站着看。他们站的位置很散,但都卡在盐碱地的进路上。谁想靠近井口,先要过月牙卫这一关。

“七十八个灰袍,十二个月牙卫。”包白蹲在丘陵上,独眼扫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金丹巅峰应该在井口底下。上面这些大多筑基,领头的是几个金丹中期。”

王铮没说话。他的感知铺出去,盐碱地底下的结构一点点浮出来。盐井不深,往下七八丈见水。但盐井底下还有东西,井壁往下三丈的地方有一条横巷,横巷往东延伸了十几丈,尽头是一个石室。石室不大,一丈见方,地上摆着七只罐子,按北斗方位排列。罐壁上有裂纹,裂纹里渗出极淡的空间法则波动。黑袍人埋在盐井底下的七只真罐。横巷的石壁上还有痕迹,有人凿过,凿痕很新,但没有凿穿。

横巷入口被土石堵了。薛五的人在挖,挖的就是横巷入口。堵口的土石已经被挖开了一半,照这个速度,半天之内横巷就能通到石室。

王铮收回感知。

“罐子在盐井底下三丈,横巷东头石室里。薛五把横巷入口堵了,正在挖。”王铮把混天棒立起来,“横巷入口的堵石还剩一半,半天之内通。”

包白啧了一声。“半天。八十个灰袍加十二个月牙卫,你一个人杀不完。”

“杀不完,但能进去。”王铮站起来,看了一眼阿鸢。阿鸢蜷在丘陵背风处,翅羽收拢,黑眼珠看着他。她吃了半块饼,喝了水,烧退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的。翅羽根部的伤口结了痂,铜片还在里面。

“你留在这里。”王铮对阿鸢说,“包白也留下。”

阿鸢点头,没有多问。包白皱了皱眉,但也没开口。他知道自己腿上的蛇毒还没清干净,跟下去是累赘。他把旧笛横在膝上,骨叉拔出来插在身边的土里。

“多久?”包白问。

“天黑之前。”

王铮提着混天棒走下丘陵。他没有走盐碱地中间的直路,而是沿着盐碱地边缘往东绕。盐碱地边缘有一条干涸的水沟,沟底有盐壳,踩上去咔嚓响。他走得慢,每一脚踩下去,盐壳碎裂的声音被风盖住。月牙卫散在盐碱地外围,东边有两个。王铮绕到东侧水沟尽头的时候,两个月亮卫背对着他,在看盐井方向。

王铮从水沟里出来。他出来的动作很轻,但盐壳碎了一片。左边那个月牙卫转头,嘴刚张开,混天棒已经点到了他的喉结。棒头一触即收,力道卡在喉骨和气管之间,月牙卫的嗓子发出半声闷响,整个人软下去。右边那个月牙卫拔刀拔到一半,王铮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冰法则从掌心灌入,沿着月牙卫的经脉往上走,走到肘弯,走到肩膀,整条手臂冻住了。月牙卫张着嘴,发不出声。王铮松开手,月牙卫倒在地上,手臂还冻着。

他把两个人拖进水沟,用盐壳碎块盖住。月牙卫的刀没拔出来,还插在鞘里。王铮继续往盐井方向走。盐碱地上没有遮挡,他贴着地面走,身体压得很低。又走了十几丈,前面有一堆挖出来的土,堆成半人高的土堆。他蹲在土堆后面,看了一眼井口。

井口的木架上挂着滑轮,两个灰袍修士在拉绳。绳子另一头垂进井里,拉上来一筐土。土筐提到井口,灰袍修士把土倒进独轮车,另一个人推着车往土堆这边来。推车的灰袍修士走到土堆旁边,把车一翻,土卸在堆上。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王铮。

王铮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胸口。冰法则灌入,灰袍修士的心脉冻住,人往前扑,扑在土堆上,没倒下去。王铮把他按在土堆上,让他看起来像是蹲着休息。然后他绕过土堆,走到井口木架旁边。

拉绳的两个灰袍修士还在拉,没注意到身后。王铮一手一个,扣住后颈。冰法则从后颈灌入,两个人同时僵住,手还攥着绳子。绳子往下滑了一截,井底传来一声骂,是问上面怎么回事。王铮把两个灰袍修士靠在木架上,走到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底有火光。火光照出井壁,井壁上凿了脚窝,一路往下。井底横巷的入口已经挖了一半,碎石堆在两边。横巷里面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王铮数了一下,横巷里至少有五个人。加上井底没上来的,井下一共六到七个。薛五在里面。

王铮没有急着下去。他站在井口,把感知往横巷深处探。横巷尽头的石室,七只罐子还在,罐壁裂纹里的空间法则波动比刚才强了一些。有人在动罐子?他仔细看,罐子没被移动过,但石室的地面在渗水。盐井底下有水脉,水从石室地面的裂缝渗进来,漫到了罐子底部。罐子的底座泡在水里,水正在往罐壁的裂纹里渗。吞空蚁在罐子里。罐壁裂纹宽了一线,吞空蚁的虫气从裂纹里渗出来,和水混在一起,往横巷外面扩散。

王铮闻到了。井口飘上来的气味里有一股极淡的空间法则碎片的气味,像是空气里有一层极薄的膜在破裂,每破裂一次,周围的空气就微微扭曲一下。

薛五在挖,但罐子在渗。照这个速度,罐壁的裂纹撑不了太久。吞空蚁在罐子里长大了一百年,罐壁本来就薄了,再被水渗进去,裂纹扩大,罐子可能撑不住。罐子一破,吞空蚁出来,门就开了。

王铮站起来。他走到木架旁边,抓住绳子,往下滑。绳子粗糙,但他滑得很快,三丈、五丈、七丈,脚踩到井底。井底横巷入口的碎石堆了两边,中间留了一条窄道。他侧身进了横巷。

横巷不宽,一丈不到,头顶是盐岩,脚下是湿土。走了七八步,前面有光,火光从横巷深处照过来。两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在用铁锹挖堵口的碎石。王铮走过去,冰法则从掌心灌入,一手一个,两个人僵在原地,铁锹插在碎石里。

再往里走,横巷变宽了一些,能并排走三个人。火光越来越亮,空气里的空间法则碎片气味越来越浓。王铮走到横巷尽头,前面就是石室。石室的门被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半人宽的缺口。缺口后面有光,有人声。

“薛爷,罐子在动。”一个声音,沙哑。

“废话,一百年的罐子,泡了水,能不动?”另一个声音,尖细,是薛五。

“裂纹比昨天宽了半指,照这样泡下去,三天之内罐壁就得碎。”

“三天够了。把堵口再挖开两尺,把罐子搬出来。搬出来之后立刻封石室,水脉引走。”

“那罐子里的东西……”

“罐子里的东西不归我们管。执事堂要的是罐子,活的死的都行。抬出去,装车,运回行宫。”

王铮站在缺口外面,听完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从缺口进去。石室不大,一丈见方,七只罐子摆在中间,按北斗位。罐子比他在感知里看到的更破,罐壁上的裂纹不止一条,每一只都有三四条,最宽的一条能塞进拇指。罐口封着泥,泥上刻着封印纹,但封印纹已经模糊了,被水泡得发胀。罐底的土被水漫过,水正在从石室地面的裂缝往上渗,已经没过了罐底。

石室里四个人。薛五站在中间,瘦长脸,尖下巴,腰间挂着一把窄剑,剑鞘上刻着风纹。他身后一个灰袍修士,金丹中期,正在用布擦罐壁上的水。另外两个在石室角落凿石壁,想把水脉引走。

薛五转头看到了王铮。

他的反应很快,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罐子后面。

“谁?”

王铮没有回答。他把混天棒从背后解下来,拄在地上。棒底磕在石室地面上,盐岩地面裂了一道纹。

薛五拔剑。剑出鞘,剑身上的风纹亮了,一道青色的风刃从剑尖弹出来,劈向王铮的面门。王铮偏头,风刃从他耳边擦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风刃劈在石室壁上,石壁被劈出一道深槽。

金丹巅峰的全力一击。风帝行宫外院执事堂的手段,风属法则凝成的风刃,速度和威力都比雷纹剑高出一截。

王铮抬起混天棒。薛五的第二道风刃已经到了,劈在棒身上。风刃炸开,混天棒上连白痕都没留下。薛五的眼神变了,第三剑没有劈出来,他转身往石室角落跑。那两个凿石壁的灰袍修士也动了,一个人甩出一串铁线虫,另一个从怀里摸出一只铜皮虱按在胸口。

王铮没有追薛五。他抬脚踢在最近的一只罐子上。罐子飞起来,撞在石室壁上,碎了。罐壁碎片散了一地,罐里的东西滚出来,是一团灰白色的泥,泥里裹着一只虫。虫不大,拇指粗细,灰白色,身体蜷成一团。空间法则碎片的气味在罐子碎裂的瞬间浓了十倍,石室里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吞空蚁。

罐子碎了,吞空蚁的虫气散出来。横巷里、井底的空气全部扭曲了,像是在水里看东西。薛五跑到石室角落,脚下一滑,摔在湿土上。他想站起来,但脚下的地面在陷,空间法则碎片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晶体,晶体落在地面上,把地面融出一个个细小的洞。薛五的脚陷进洞里,拔不出来。

王铮把混天棒往地上一砸。这一次他用了力。九千斤的力道灌入地面,整个石室震了一下。裂缝从棒底往四面延伸,延伸到七只罐子下面,延伸到石室门口。地面裂开,水从裂缝里涌上来,但涌上来的水被冰法则冻住,冻成一层冰壳。石室里的湿土被冰壳封住,空间法则碎片不再扩散。

薛五摔在冰壳上,窄剑脱了手。王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薛五仰头看着王铮,尖下巴在抖。

“风帝出关三年,闭门不出。外院执事堂要罐子,但风帝本人没下过令。”王铮说。

薛五的嘴唇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罐子搬回去,你们也打不开。封印纹有三层,外院解不了。”王铮把混天棒拄在冰壳上,“黑袍人没开的罐子,你们也开不了。”

薛五的眼神变了。他盯着王铮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牙。“你说得对。但执事堂要的不是打开。要的是不让别人打开。”

王铮看着他。

“谁在找罐子,外院就抢在谁前面把罐子拿走。魂土族在找,商盟在找,黑袍人自己埋的。执事堂算准了有人会来挖,所以派我来守着。罐子搬回行宫,谁也拿不到。”薛五笑得很干,“你杀了我也没用。挖堵口的人还有七十个在上面。他们听到动静就下来了。”

王铮没有杀他。他抬起混天棒,棒头点在薛五的丹田上。力道很轻,但法则灌入,薛五的金丹碎了。薛五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角的笑僵住,然后不动了。

石室角落里,两个灰袍修士已经跑进了横巷。王铮没追。他转身看地上的罐子。一只碎了,六只还在。碎罐里的吞空蚁趴在冰壳上,灰白色的身体在动,触角伸出来,在冰面上探。空间法则碎片的气味淡了,被冰壳封住了大半。

王铮蹲下去,把吞空蚁从碎罐泥里取出来。虫体很软,触角碰到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他把吞空蚁放进一只空布袋里,扎紧袋口。然后把剩下的六只罐子逐个检查了一遍。罐壁裂纹很深,但罐底还没穿。罐口的泥封有三层,最外层是盐岩,中间是铜片,最里面是虫蜡。三层封印纹都模糊了,但没有全废。

他把六只罐子逐个搬起来,放在石室角落的干土上。然后他用混天棒在石室地面上凿了一个深坑,坑底比水脉高,把罐子放进去,用碎石填回去,踩实。六只罐子埋进干土里,暂时不会再泡水。

横巷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七十个灰袍听到动静,下来了。王铮站起来,提着混天棒走出石室,走进横巷。横巷里挤满了人,灰袍,短剑,铜皮虱,铁线虫。领头的几个金丹中期冲在最前面。

王铮把混天棒横过来,往前一推。

九千斤的力道在横巷里推出去,前面三个金丹中期被推得往后飞,撞在后面的人身上,倒了一片。横巷太窄,人挤人,铁线虫甩不出来,铜皮虱按不上身。王铮往前走,混天棒左一下右一下,每一下都卡在横巷的岩壁上,岩壁被震碎,碎石落下来,堵住横巷的后半段。灰袍修士们往后退,退到井底,往井口爬。

王铮走到井底,抬头看。井口上面还有人在拉绳,滑轮还在转。他把混天棒往井壁上一砸,井壁裂了,碎石堵住了井口。上面的灰袍修士被堵在井外,下不来。

他站在井底,听着上面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往上跑。跑了一段,声音远了。薛五死了,领头的金丹中期倒在横巷里,没人再敢下来。

王铮重新走进横巷,回到石室。他把布袋里的吞空蚁取出来看了一眼。虫还活着,触角在动,身体在布袋里慢慢舒展。他重新扎好布袋,收进怀里。然后他把石室里剩下的东西扫了一遍。薛五的窄剑,剑鞘上的风纹是外院制式,剑身没断。他把剑捡起来,插在腰间。薛五腰间还有一块铜牌,比巡边队的铜牌大一圈,正面刻“执”字,背面刻“风”字印。他收起来。石室角落有两只铜皮虱笼,一只笼子里三只活的,一只空。他把笼子收进怀里。

横巷外面有人在喊,声音从井底传过来,但井口被碎石堵了,上不去。王铮没有管。他蹲在石室地面,重新检查了一遍六只罐子的埋藏。干土把罐子裹住,水渗不进去。罐壁的裂纹在干土里不会再扩大。他把碎石填实,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盐岩,做了标记。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往横巷外面走。走到井底,他抓住绳子,往井口爬。爬到堵口的地方,他用混天棒把碎石捅开,碎石往下落,落进井底。他从碎石堆里钻出去,出了井口。

盐碱地上乱成一团。灰袍修士在往南跑,月牙卫在往北跑。没有人再管盐井。王铮站在井口旁边,把混天棒拄在地上。日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他身上的灰袍沾了盐霜和湿土,脸上有灰,但人没事。

他往丘陵方向走。走了几步,感觉到怀里布袋在动。吞空蚁在布袋里爬了两圈,然后蜷起来,不动了。空间法则碎片的气味从布袋口渗出来,极淡。他把布袋往怀里按了按,继续走。

丘陵上,包白站在坡顶,独眼看着他走近。阿鸢从包白身后探出头,黑眼珠盯着王铮怀里鼓起来的布袋。

王铮走上丘陵,把布袋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地上。布袋口松开,吞空蚁爬出来,灰白色的身体在盐碱地上慢慢展开。触角伸出来,在空气里探了两圈。然后它朝东边爬了几步,停住了。东边是盐碱地的尽头,再往东是青灰口的方向。

吞空蚁的头朝东,触角指着东边的地面。地面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从盐碱地延伸到丘陵下面。裂纹里有空间法则碎片的波动。

王铮看着那条裂纹。吞空蚁在指路。罐阵底下的门,门的位置在青灰口方向。黑袍人把罐子埋在盐井底下,但门不在盐井底下。门在青灰口。

他把吞空蚁收回布袋,扎紧口。然后他看了一眼包白和阿鸢。

“回青灰口。”

包白点头,把骨叉从土里拔出来。阿鸢站起来,翅羽收拢,黑眼珠看着王铮手里的布袋。三个人往北走,往青灰口的方向去。盐碱地上的风从南面吹过来,把盐霜吹起来,像是下了一层薄雪。

走了半里路,王铮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神井方向。盐井那边已经没有人了,土墙塌了一半,木架倒在井口。井口被碎石堵着,看不出底下埋着什么。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盐井东面三百丈处的盐碱地上,有一处地面陷下去了半尺。陷坑不大,但陷坑底部的盐壳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有微弱的光透出来。那光极淡,闪了三息,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