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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走到后半夜,从北面灌下来的寒气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东南方向涌上来的湿风,风里带着咸味。那是海风,中垣海方向吹过来的,越过南泷高原东南麓,把海的气息带上高原。包白吸了一口风,独眼眯了眯。

“快到南坡了。”他说,“南坡下去就是青灰口外围。早年这里有一片羽人村落,后来没了。”

王铮脚步没停,但耳朵动了一下。“没了?”

“搬了。四十年前的事。”包白拄着旧笛走路,左腿还使不上力,但比之前强了,能踮着走,“那时候我在青灰口帮老蛤看虫材,有一批羽人从高原南坡迁下来。三十几户,拖家带口,翅羽都灰了。男的背弓,女的抱崽,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后来就没消息了。”

王铮走在碎石上,脚下沙沙响。羽人。他想到苏螟。苏螟是羽人,九翼玲珑翅,从北葫大陆流落到南泷。穆兰衣的妹妹阿瑶也是羽人,骨灰罐在风帝行宫外院地底小室里放了百年。现在高原南坡的羽人村落也迁了。羽人在南泷大陆上一直被人盯着,短笛客拐卖羽人幼崽,风影做羽人买卖,风帝行宫外院地底下藏着羽人的骨灰罐。

“往哪迁的?”王铮问。

“说是往南,青灰口西边靠海的地方。有一片礁湾,早年有人住过,后来空了。羽人搬过去之后就没声了。”包白咳了一声,清嗓子,“这四十年我在鉴评所看虫材,没再听过羽人的事。”

两人继续走。高原南坡比北坡缓,碎石少了,土多了,踩上去踏实。走到坡腰的时候,王铮的感知里出现了东西。坡下三百丈处,有一片凹地,凹地里散落着石屋残墙。残墙不高,塌了大半,石头上长满苔藓。这是一处废弃的村落。王铮展开感知,仔细扫了一遍。残墙之间有石灶、石凳、石臼,还有几块断裂的木板。木板上有极浅的刻痕,刻的是羽毛纹路。羽人的村落。

“下面有个废村。”王铮说。

包白停了一步,往下看了一眼。“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羽人住过的,后来搬了。”

王铮没说话。他加快脚步往坡下走,包白跟在后面。走到凹地边缘的时候,王铮停了下来。废村的边缘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枝桠朝南伸展。树下的地上有一片杂乱脚印。脚印里有靴底、有草鞋、有赤脚。靴底是修士的,草鞋和赤脚是羽人的。脚印的朝向是从村里往南,很密集,像是全村人一起走的。

王铮蹲下去看脚印。脚印有几层,最下面一层是羽人的赤脚和草鞋,踩进土里半寸,时间很久了,轮廓模糊。中间一层是修士的靴底,靴底的纹路是制式的,外院巡边队或者短笛客的探子。最上面一层是新印,不超过三天,靴底纹路和外院巡边队一样。三层脚印,方向都往南。

“羽人走了,有人跟过,后来又有人跟过。”包白站在旁边说。

王铮站起来,走进废村。石屋的残墙不高,最高的只到胸口。他走进最大的一间残墙里,石灶还在,灶膛里有灰,灰是冷的。灶台上有半只石碗,碗底积了雨水,水里飘着两片落叶。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石灶旁边的地面,地面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有人在这里挖过。挖的坑不大,一尺见方,填回去了,土色比周围深。王铮用手扒开填土,底下是空的。挖到一尺深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东西。一块布,灰褐色,粗麻布,和羽人穿的衣服料子一样。他把布揭开,底下是一只石盒,拳头大小,没有盖,里面放着一枚骨片。

骨片很薄,只有指甲盖大小,骨面上刻着几道纹路。王铮把骨片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纹路是羽人刻的,线条简单,画的是山和海。山在上,海在下,中间有一条线。线的一端指向南,另一端指向北。他把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很小:寻羽令。

“寻羽令。”包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羽人之间传信用的。早年青灰口附近的羽人用这个联络同族。骨片一分为几,各持一片,凑齐了才能认全。”

王铮把骨片收进怀里。他又在石灶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别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出石屋,往废村深处走。包白跟在后面,脚步比之前稳了些,蛇毒退了之后恢复了不少。

废村不大,二十来间石屋,沿着一道浅沟排开。浅沟是排水渠,渠底有干涸的水痕。走到废村中间的时候,王铮停下了。他脚下的土在震动,很轻,从地下传上来的。他把感知往下探,浅沟底下的土层里有东西。一具骨架,埋在土里三尺深,骨架蜷缩着,很小。他蹲下去,用手扒土。土很松,没被夯实过。扒了两尺深,骨架露出来了。是一具羽人的骨架,体型很小,不超过十岁。骨架的翅羽还在,灰白色,从肩胛骨延伸出来,翅羽折断了几根。骨架的胸腔里插着一根铁钉,铁钉从后背钉入,从前胸穿出,钉尖锈蚀,但钉头上刻着一个“风”字。

王铮的手指停在铁钉上。

包白蹲在旁边,独眼盯着骨架看了好几息。“孩子。羽人幼崽。后背钉入,前胸穿出,一击毙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钉头上刻风字。”

王铮把铁钉从骨架里拔出来。铁钉长三寸,钉头扁圆,刻着“风”字。和巡北柒队铜牌上的“风”字印一样,是风帝行宫外院的标记。羽人幼崽被人从背后钉死,埋在废村的浅沟里。什么时候的事?土没有被夯实过,埋得很浅,时间不会太久。几个月,最多一年。

王铮把铁钉收起来。他在骨架旁边继续扒土,又扒出一具骨架,第二具。然后是第三具。三具骨架并排埋在浅沟底下,都是羽人幼崽,都在后背或后脑处有铁钉贯穿。三根铁钉,钉头上都刻着“风”字。

王铮站起来。他的手上沾着土,指缝里有细碎的骨屑。他看着浅沟里的三个坑,坑底露着灰白色的骨架和折断的翅羽。包白蹲在坑边,独眼里的光很沉。

“风帝行宫外院在抓羽人幼崽。”包白开口,声音干涩,“抓了之后在这里杀了埋了。为什么?”

王铮没有回答。他把三根铁钉收在一起,三枚“风”字钉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重新蹲下去,把骨架旁边的土仔细翻了一遍。在第一具骨架的翅羽下面,他摸到了一片极薄的金属片。金属片是铜的,指甲盖大小,嵌在翅羽根部。他把铜片取出来,对着月光看。铜片上刻着一道纹路,弯弯绕绕,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羽人幼崽的翅羽根部嵌着铜片,铜片上的纹路是封印纹。

“封印。”王铮说。

包白凑过来看了一眼铜片上的纹路。“羽人的翅羽根部有封印,什么意思?”

“翅羽被封了。”王铮把铜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羽人幼崽在孵化之后,翅羽里会残留母体的灵力。有些羽人天赋好的,翅羽里的灵力浓度高,可以被人抽出来炼药或者炼器。封印翅羽,是为了让灵力不散,保持活性。”

包白听懂了。“风帝行宫外院在抽羽人幼崽翅羽里的灵力?”

“不止。”王铮把三具骨架看了一遍,“抓活的,封翅,带到废村,杀,取翅。三个月到半年做一次。这一批三个,是最近一次。”

他把铜片和铁钉收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往废村更深处走。浅沟的尽头有一口石井,井口不大,两尺见方,井沿被磨得发亮。他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很深,底下有水,水面反光,看不清。他把感知探入井中,沿井壁往下探。井壁上有刻痕,是新刻的,刻痕的笔划很急,像是匆忙间用指甲或石块划的。刻的是三个字:快逃。

王铮收回感知,站起来。快逃。谁刻的?刻给谁看?羽人幼崽被杀之前,有人从这里下去过,刻了字,让同伴快逃。那个人逃掉了吗?

“井里有字。”王铮说。

包白走到井边,探头看了一眼,井太深他看不清。“什么字?”

“快逃。”

包白沉默了一会儿。“逃掉的那个呢?”

王铮没有回答。他绕着石井走了一圈,井沿旁边的土上有脚印,赤脚,很小。脚印从井边往东延伸,出了废村,往东去了。他跟着脚印走,包白跟在后面。脚印出了废村之后变浅了,草多了,踩在草上的印子不明显。但王铮的感知铺出去,跟着微弱的法则波动找到了方向。羽人幼崽的翅羽里有法则残留,哪怕被封了,也会有极微量的法则逸散。循着这一丝法则,他往东走。

走了半里路,脚印消失在一处岩缝前。岩缝不宽,一尺多,藏在灌木后面。王铮拨开灌木,往岩缝里看了一眼。岩缝深处有东西。他侧身挤进去,包白跟在后面。岩缝往里走了七八步,里面是一个小洞,洞底铺着干草。干草上蜷着一个人形,灰白色的翅羽从干草里露出来,翅羽上有干涸的血迹。

王铮蹲下去。是一个人,羽人,幼崽。十岁左右,翅羽半展,左边翅羽折断了两根,右边翅羽根部有铜片嵌入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但没有愈合。人还活着,呼吸很弱,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她蜷在干草上,右手里攥着一块石片,石片的边缘磨得很薄,像是一把小刀。

王铮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很烫。发烧。伤口感染了。他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从巡北柒队搜来的金创药,打开,用手指沾了药膏,涂在羽人幼崽翅羽根部的伤口上。药膏抹上去的时候,羽人幼崽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瞳仁里映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她看到了王铮,瞳孔缩了一下,身体往后缩,右手攥着石片往前划。王铮没有躲,石片划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白痕,连皮都没破。

“别动。”王铮说。

羽人幼崽没动。她盯着王铮看了几息,又看了一眼王铮身后的包白,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发不出声。王铮从腰间摸出水囊,拧开,递到她嘴边。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十几口,嘴唇润了,嗓子能出声了。

“你叫什么?”王铮问。

羽人幼崽看着他,黑眼珠里的光闪了一下。“阿鸢。”声音很细,沙哑。

“废村里埋的三个,是谁?”

阿鸢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攥着石片的手指收紧了,骨节发白。“阿姐……阿弟……阿桃。”她说完这三个名字之后,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干草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在流。

“谁杀的?”

阿鸢的嘴唇又抖了一下。“灰袍。短剑。胸口有风字。他们每三个月来一次,抓幼崽,封翅,带走。上一次来了四个人,抓了我们五个。我藏在井里,他们没找到。阿姐她们被带走了,后来我爬出来,在浅沟里挖到了她们的骨头。”

王铮沉默了一息。“还有别的羽人活着吗?”

阿鸢摇头。“都走了。阿爸阿妈带着大伙往南走了,去海边的礁湾。我跟阿姐留下来等阿弟,没走成。”

包白站在洞口,听到“海边的礁湾”时,独眼动了一下。“你说的礁湾,是不是青灰口西边那片?”

阿鸢点头。“阿爸说先往南走,到礁湾等我们。”

包白看向王铮。王铮把水囊收起来,把金创药瓶也收起来。他看着阿鸢蜷在干草上的样子,翅羽半展,伤口结痂但没有愈合,人还烧着,但能说话,能喝水,命保住了。

“跟我走。”王铮说。

阿鸢看着他。黑眼珠里的光在犹豫。“去哪?”

“先治伤,再找你的族人。”

阿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翅羽根部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枚磨薄的石片。她把石片收进怀里,试着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王铮伸手把她扶起来,阿鸢的翅羽碰到了他的手臂,翅羽上的灰白色羽毛蹭过他手背,极轻,极软。他感觉到翅羽根部有微弱的法则波动,被铜片封印着,波动透不出来。风帝行宫外院封翅用的铜片还在伤口里。

“铜片能取出来吗?”阿鸢突然问。

王铮低头看了一眼她翅羽根部的伤口。铜片嵌在皮肉里,位置不深,但取出来需要动刀,而且铜片上的封印纹连着翅羽的神经,硬取会伤到翅羽。他想了想。

“先不取。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处理。”

阿鸢点头。她没有多问,但她的黑眼珠一直在打量王铮和包白。王铮把她扶出岩缝。外面的风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三个人身上。王铮松开阿鸢,她试着自己站,晃了两下,靠住岩壁站稳了。

包白走过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递给阿鸢。阿鸢接过碎饼,慢慢嚼。她嚼饼的时候,独眼打量了一下包白的骨叉和腰间的旧笛。

“你们是谁?”阿鸢问。

“过路的。”王铮说。

阿鸢没有再问。她嚼完饼,把碎屑拍干净。王铮把混天棒拄在地上,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废村在身后,岩缝在身后,三具羽人幼崽的骨架还埋在浅沟里。他想了想,把三根铁钉和三枚铜片从怀里取出来,递给阿鸢。

“你收着。”

阿鸢接过铁钉和铜片,攥在手里。她没有哭,把东西收进怀里,和石片放在一起。

王铮转身往南走。包白跟在后面。阿鸢犹豫了一息,跟了上去。她的翅羽半展着,走路的时候左翅偶尔蹭到灌木,蹭掉几根灰白色的羽毛。她没有回头。

三个人走在高原南坡上。王铮走在最前面,阿鸢走在中间,包白走在最后。月亮照着高原的碎石路,往南延伸。王铮走着走着,感觉到左臂小臂内侧的时间虫纹路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纹路的颜色从青灰变成了灰白色,和时间虫当初融入时的浅色相近了。时间虫适应了。一个循环,还是外界的一刻钟。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阿鸢在后面走着,突然开口。“往南走是青灰口。青灰口西边有盐井,盐井附近有灰袍人。很多。我前天从坡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

王铮脚步顿了一下。“多少灰袍人?”

“数不清。排着队往盐井走,抬着箱子,扛着铁锹。还有穿短笛的人跟着。”

包白在后面接了一句。“薛五已经开始挖了。”

王铮继续走,走快了几步。阿鸢的翅羽在夜风里微微展开,灰白色的羽毛上沾着露水。她走不快,但没停。三个人沿着高原南坡往下走,往青灰口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