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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夜色里走了大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升高。官道两侧的灌木矮了下去,碎石多了起来,脚下的土从松软的黑土变成硬实的砂砾土。包白的脚步慢了一些,膝盖不舒服,但他没吭声,只是走路的节奏从每步两息变成每步三息。王铮放慢了速度,跟他的节奏走。

“上去就是南泷高原的边沿了。”包白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高原上风大,温度低,但比北葫冰原还是暖和得多。早年我在高原南坡采过虫草,熟悉那边。”

王铮点了一下头。他的感知已经铺出去了,二十万丈的域展开一线,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出去。高原在他感知里是立体的,高处的风,低处的石,冻土下面的暗河,每一处都清清楚楚。他感知到高原上方有一层薄薄的云,云层里夹着冰晶,冰晶在风里翻滚。他还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高原边缘的一处岩壁后面,藏着五个人。

五个人比之前那十二个藏得更好。他们蹲在岩壁后面的凹槽里,身上盖着灰褐色的布,布的颜色和岩壁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的气息被压得很低,修为最高的一个金丹巅峰,用某种手段把灵力波动压到了筑基以下。如果不是大乘期的感知直接触及法则层面,王铮也不会发现他们。

这五个人和之前的外院巡边队不一样。装备不同,气息不同。他们的灰袍上没有“风”字绣纹,但腰间都挂着铜皮虱的笼子,笼子外面裹着隔气的黑布。修为最高的金丹巅峰,背上背着一把窄刀,刀鞘上缠着旧布,布缝里露出暗红色的锈。

“岩壁后面有五个人。”王铮低声说。

包白脚步没停,独眼往左侧岩壁扫了一眼。“什么来路?”

“不是外院巡边队。金丹巅峰带队,都带着铜皮虱,藏得很深。”

包白啧了一声。“薛五的人。”

“嗯。”

两个人继续走,没有绕路,也没有加速。走到岩壁前方三十丈的时候,王铮停了下来。他停的位置很讲究,左侧是一块半人高的碎石,右侧是一道浅沟。他把混天棒从背后解下来,拄在地上。棒底入土,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岩壁后面的五个人动了。他们没有冲出来,而是从岩壁后面甩出了一串东西。五道灰影从布下弹出来,速度极快,贴着地面飞过来。灰影不是铁线虫,比铁线虫大得多,每一道有拇指粗细,尺把长,身上有环纹。它们在地面上弹射前进,每弹一下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浅坑。

蛇。五条灰蛇,背上有一条红线,从头顶延伸到尾尖。

五条蛇分成两路,三条扑王铮,两条扑包白。蛇的速度比铁线虫快得多,弹射的节奏诡异,忽左忽右。包白横起旧笛去挡,一条蛇弹到他面前半尺时突然转向,从侧面绕到他身后,另一条蛇从正面咬向他的小腿。包白扭腰,旧笛下压,把正面那条蛇砸在地上。身后的蛇一口咬在他的左小腿外侧。包白闷哼一声,腿一软,半跪在地上。

王铮这边,三条蛇同时弹到。他没有躲,也没有用混天棒。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外,冰法则在掌心凝聚。三条蛇撞上他的掌心,撞在冰层上,滑开,落在地上。蛇身触地的瞬间,一层薄冰从地面蔓延上去,把三条蛇冻在地上。蛇扭了几下,扭不动了。

王铮看了一眼包白。包白半跪在地上,左小腿被蛇咬了一口,裤腿撕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蛇有毒,而且毒发很快。

岩壁后面的五个人从布下钻出来了。金丹巅峰的窄刀已经出鞘,刀身上锈迹斑斑,但刀一出鞘,周围的空气就变冷了。锈迹是血锈,这把刀杀过很多人。他身后四个人,一个金丹中期,三个筑基巅峰,每人手里攥着两只铜皮虱。铜皮虱被捏在指间,甲壳鼓胀,随时准备按在身上或兵器上。

金丹巅峰的窄刀指向王铮。“外院巡北柒队是你杀的?”

王铮没回答。他蹲下去看包白的伤口。蛇毒蔓延得很快,从咬痕开始,黑线沿着血管往上走,已经过了膝盖。包白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的手还攥着旧笛,没松。

“别管我,先杀。”包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王铮站起来,转过身。他蹲下看伤口和站起来转身这两个动作之间,只隔了一息。这一息里,金丹巅峰的窄刀已经劈到了他面前。

刀很快。比巡北柒那个中年修士的雷纹剑快了一倍不止。刀身上的血锈在劈出的瞬间炸开,变成一层暗红色的光膜,裹住刀身。锈迹是某种法则的载体,暗红色光膜带着腐蚀性,刀锋掠过空气,空气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王铮抬起混天棒。棒身横在胸前,刀砍在棒上。暗红色光膜炸开,溅在王铮的手背上。手背的皮肤被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坑,但坑底立刻涌出冰蓝色的光,冰法则自动修补,皮肤在一息之内恢复如初。

金丹巅峰的修士看到这一幕,眼神变了。他没有退,刀势一变,从劈改削,刀锋贴着混天棒往下滑,削向王铮的手指。王铮手腕一转,混天棒跟着转,棒身绞住窄刀。九千斤的力道绞下去,窄刀发出嘎吱一声,刀身上裂了一道纹。金丹巅峰的修士手一松,弃了刀,整个人往后退。

王铮没有追。他抬脚踢在窄刀的刀身上,窄刀飞出去,插在岩壁上,刀身没入岩壁半尺,裂缝从刀身延伸到岩壁表面。他转身面向另外四个人。

四个人已经把铜皮虱按在了身上。八只铜皮虱同时鼓胀,甲壳裂开,铜色的光膜从甲壳缝隙里渗出来,裹住他们的身体和兵器。四个人变成了四个铜色的人形,手里攥着铁线虫,从两侧包抄过来。

王铮把混天棒举起来,棒头朝下,往地面一砸。

棒底砸在地面上,地面没有碎,没有裂,但整个高原边缘的岩壁震了一下。震动的范围不大,三十丈左右。但三十丈内的地面法则被他这一棒改写了,从松散变成了坚硬,从坚硬变成了胶着。四个铜色修士的脚陷进了地面里。地面像泥沼一样裹住他们的脚踝,裹住小腿。他们挣扎,铜色光膜在腿上炸裂,但脚拔不出来。

王铮提着混天棒走过去。四个人在泥沼里挣扎,速度慢了大半。王铮一棒一个。第一棒砸在金丹中期的胸口,铜色光膜炸开,胸骨碎成几块,人陷进地里半截。第二棒砸在筑基巅峰的肩上,肩骨碎成粉末,铜皮虱从甲壳里被震出来,掉在地上翻了肚皮。第三棒、第四棒,快且准,都是砸在要害上,一棒一个。从第一棒到第四棒,总共不到四息。

四个铜色修士全倒在泥沼里,铜色光膜碎了满地,铜皮虱的尸体散在土面上。王铮把混天棒拄回地上,转头找金丹巅峰。

金丹巅峰的修士已经跑出去十几丈,正往高原深处跑。他跑得很快,但王铮比他更快。王铮没有追,他只是把域展开了一线。域展开的瞬间,二十万丈内的天地法则向他靠拢。金丹巅峰修士跑着跑着,身体突然一沉,像是背上压了一座山。他膝盖弯了,整个人被压趴在地上。他的修为在法则层面被完全压制了,金丹巅峰的灵力运转被卡死,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王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薛五在哪?”

金丹巅峰的修士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他没有回答,手在身下摸索。王铮看到了,但没有阻止。修士摸出了一枚骨哨,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哨声很短,被泥土和压制挡住了大半,但哨声里带着一道极细微的法则波动,往南传出去了。

传讯骨哨。王铮伸手把骨哨从他嘴里取出来,骨哨还在震动,里面的法则波动没有停。他把骨哨收进怀里。

“薛五在哪?”

金丹巅峰的修士抬起头,嘴角带着血。“在青灰口南。等你。”

王铮看着他。“你知道我会来?”

“风帝出关之后算过。”修士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淌下来,“他说北葫冰原本源被引动,来人必然往南,必然走青灰口。薛五带了八十人在盐井等着。”

“八十人什么修为?”

“金丹巅峰十个,金丹中期二十个,其余筑基。”修士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你杀得完吗?”

王铮没有回答。他抬起混天棒,棒头点在修士的后心。力道很轻,但法则顺着棒头灌入,修士体内的金丹碎了。金丹碎裂的瞬间,修士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王铮把混天棒收回来。他走回包白身边,蹲下去看伤口。蛇毒已经蔓延到了大腿中段,黑线爬过了膝盖,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王铮从怀里摸出从巡北柒队搜来的金创药,打开闻了一下。是普通的伤药,解不了这种蛇毒。他把药瓶放下,想了想,把意识沉入十二重天。

噬秽虱。约三百只,多用于净化和解毒。

他把一只噬秽虱从十二重天里引出来。噬秽虱落在包白的伤口上,小虫不大,灰白色,米粒大小。它趴在伤口边缘,口器扎进皮肉,开始吸。包白疼得哼了一声,但没动。噬秽虱吸了三息,身体从灰白变成了墨黑色,然后掉下来,不动了。毒被吸出来一部分。王铮又引了第二只、第三只。三只噬秽虱吸完,包白腿上的黑线退到了脚踝附近。第四只吸完,黑线退到了伤口周围。第五只吸完,包白的腿上只剩咬痕处的青紫,血管里的黑线全消了。

包白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但脸色从白转成了蜡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一眼地上五只发黑的噬秽虱尸体。

“这东西好用。”包白声音沙哑。

“只能吸毒,不能解毒根。”王铮说,“回去再处理。”

他把包白扶起来。包白试着站了一下,左腿能站,但用不上力。王铮把包白的左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着往南走。包白没有推辞,他的身体确实撑不住了。

走了几步,王铮回头看了一眼中年修士的尸体。他没有用火蠊烧这五具尸体。五个铜色修士陷在泥沼里,泥沼已经开始重新变软,地面在恢复原状。要不了多久,这些尸体会被泥土吞进去。金丹巅峰的修士趴在土里,后心一个棒头大的洞,金丹碎裂之后灵力散尽,尸体会比一般人腐烂得更快。王铮没有管。

他架着包白走出岩壁区域,上了高原。高原上的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包白靠着王铮的肩膀,独眼半睁着,呼吸很重。王铮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高原上的冻土在他脚下自动调整软硬,他的法则频率与天地一致,高原在让路。

“八十人。”包白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金丹巅峰十个,金丹中期二十个。你一个人。”

“嗯。”

“算我一个。”

王铮看了他一眼。包白的独眼里有光,不只是受伤后的虚弱,还有一股子狠劲。

“你的腿走不了。”

“走不了就爬。”包白把旧笛攥紧,“顾藏埋在礁石上,苏螟往南走了。虫皇宗散了一百年,老蛤死了,老头一个人守着青灰口。你回来了,我不能再躺。”

王铮没有接话。他架着包白继续往南走。高原的夜色很浓,风很冷,吹得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走了大约半刻钟,王铮停下脚步。他把包白放下,让他靠在路边的石头上。

“歇一下。”王铮说。

包白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王铮蹲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从巡北柒队搜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头上。铜牌七块,玉简一枚,骨哨两枚,密信一封,铁戒指一枚,铜皮虱五只,铁线虫一捆,伤药两瓶,碎灵石十几块。

他又把从金丹巅峰五人身上没有搜的东西算了一遍。那五个人他没来得及摸尸,尸体陷在泥沼里了。但他记得金丹巅峰修士的窄刀插在岩壁上,刀身上有血锈法则。他犹豫了一息,没有回去取。八十人在青灰口南等着,时间不够他来回折腾。

他把玉简重新看了一遍,部署图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密信的内容也记住了。铁戒指上的“风”字很小,他套在小指上试了试,还是紧,收进怀里。

“这些东西怎么分?”包白问。

王铮把铜牌分成两摞,一摞三块,一摞四块。“铜牌你拿三块,我拿四块。玉简我留着,密信我留着。骨哨给你一枚,我留一枚。铁戒指我留着。铜皮虱我收进铜笼,铁线虫我养。伤药你一瓶我一瓶。碎灵石对半分。”

包白点头,把三块铜牌、一枚骨哨、一瓶伤药收进怀里。碎灵石他拿了七块,王铮留了八块。铁线虫十二条,王铮分给包白四条,包白摇头。“我养不了,你收着,放十二重天里养着,以后用得着。”

王铮把铁线虫收回布袋,扎紧袋口。十二条铁线虫在布袋里蠕动,沙沙响。

两个人歇了半刻钟。包白的腿恢复了一些,能自己站起来了,但还是使不上力。王铮让他扶着石头走,自己在前面开路。高原上的路不好走,碎石多,冻土硬,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冰原的寒气。王铮走了一段,感觉到赤火天里的火蠊有些躁动。他把意识探进去看了一眼,火蠊群在赤火天里躁动是因为温度。高原上的寒气透进十二重天,赤火天的温度被外界影响了。他把混沌法则往赤火天里灌了一线,火蠊群安静下来。

又走了一段路,王铮感觉到虚空天里的裂宇金螟动了一下。裂宇金螟的左翅镀膜剥离纹在扩大,空间跳跃的精度在下降。他暂时没有管。裂宇金螟还活着,翅伤不是致命的,等到了青灰口再处理。

金芒天里,沙金蚁后的产卵速度降下来了。法则密度只剩四成,蚁群还能维持,但产卵量明显减少。王铮想了想,从混沌法则里分了一线金芒法则,补进金芒天。金芒天的法则密度从四成升到了四成半。不多,但够蚁后多产一些卵。

幽水天里,幻光阴蚎的冰水双属平衡依然稳定。极暗天里,暗虫的茧壳第一道裂纹在扩大,即将蜕壳。魂火天、昼白天、沉土天、元磁天,状态都没有大变化。

王铮一边走一边清点灵虫余力,清点完了,包白也追上来了。两个人重新并肩走。高原上的风吹得紧,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路暗下来了。王铮从怀里摸出一块青色灵石,捏在掌心。灵石里的光芒透出来,照亮了前方几步的路。

“到了青灰口,你打算怎么做?”包白问。

“先看罐子。”王铮说,“黑袍人埋在盐井底下的七只罐子,薛五带了八十人去挖。罐子不能落在风帝行宫手里。”

“八十人,十个金丹巅峰。”包白重复了一遍数字。

“金丹巅峰不碍事。”王铮说,“关键是薛五。他在青灰口南和短笛客合流,短笛客的月牙七也在。两拨人加上风帝行宫外院,人数过百。”

包白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把握?”

王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在高原上,脚下是南泷大陆最高的一片土地,头顶是四象天的天穹。他的法则频率与天地一致,他每走一步,高原的法则就跟着动一下。他不需要回答有没有把握。大乘期修士对一群金丹和筑基,不存在有没有把握的问题。问题只有一个,罐子。

黑袍人为什么没开罐阵?七只真罐集齐了,吞空蚁在罐子里,门在罐子底下。黑袍人把罐子埋了,自己走了。他没开。薛五去挖罐子,风帝行宫要罐子。罐子底下是门,门通魂土族故土。魂土族找了七百年。

王铮在高原上走着,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薛五挖罐子,风帝要罐子,魂土族要找吞空蚁,商盟在收吞空蚁,虫囊里的暗影还活着。各方势力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青灰口南面的盐井底下,七只罐子埋在那里。

他走快了几步。包白在后面跟,腿瘸但没停。

高原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王铮左臂的袖子贴在皮肤上。时间虫的纹路在小臂内侧跳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一个循环,一刻钟。纹路的颜色从淡青变成了青灰色。时间虫还在适应。他继续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亮了前方的高原路。路一直延伸到南面,延伸向青灰口的方向。王铮走在月光里,包白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在高原的冻土上往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