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一行人在浅滩上走了约莫两刻钟,河口沙洲的轮廓越来越清楚。那是一片狭长的沙地,横在入海口中间,像条搁浅的鱼。沙洲上长着稀疏的碱蓬草,靠近水面处有几间歪斜的船屋,木头已经发黑,屋顶塌了大半。潮水在沙洲两侧分流,水声比别处响,哗哗地响个不停。
王铮在离沙洲还有一里多时停住。他让包白把顾藏放下,让苏螟带着男孩蹲在一丛碱蓬后。他自己蹲在浅水边,用神识扫了一遍沙洲。渡劫后期的神识在这片开阔水面上能铺出三里,足够覆盖整座沙洲。他扫了两遍,眉头皱起来。沙洲上有活物。不多,三个。在船屋最里面那间。呼吸很轻,修为不低。至少筑基后期。另外还有一只虫。在沙洲底下的泥里。很大。它不动,但活着。呼吸极缓,比人慢十倍。王铮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虫息。甚至比雾渊虫还沉。
他收回神识,蹲在碱蓬后没动。苏螟靠过来,压低声音问:“师傅,沙洲上有人?”王铮点头:“三个。船屋里。还有一只虫,在沙洲底下。很老。别惊动它。”苏螟脸色微变,把男孩往身后拢了拢。男孩却探出头,朝沙洲方向看。他袖中的虫蛹透出极淡的青光。他伸手,轻轻拉了拉王铮的袖子。王铮回头。男孩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沙洲北端。那里有一片裸露的沙地,沙面上有一圈暗色的痕迹,像被什么压过。男孩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个点。又画了一条线,从圈通到船屋。意思是,那三个人的目标在沙洲底下那只虫。他们已经在挖了。
王铮没有立刻靠近。他需要先摸清那三个人的修为和底细。他放出暗蚁。还剩一百六十多只。他分出四十只,贴着浅水底部朝沙洲北端爬。蚁群在水下爬得极慢,但沙洲周围水浅,不到半尺深,暗蚁能走。四十只蚁分四路包抄沙洲。片刻后传回信息。船屋周围没有暗哨。三个人都在船屋里,一个站着,两个蹲着。站着那个手里有风媒石,光很暗,像在测沙洲底下的虫息。蹲着的两个在挖沙。他们用短刀刨沙,已经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坑。坑底露出几块青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纹路。王铮借着暗蚁的感知仔细看。那纹路和虫台铜盖上的暗记是同一套。半圆朝上,中竖一线。石板上还有一圈极细的小字。他认不清,但和封塔两个字是同一种刻法。这沙洲底下也封着东西。
王铮收回暗蚁。他蹲在碱蓬后,把情况低声说了。包白脸色变了:“沙洲底下有阵。虫皇宗早年布过几处封阵,虫台一个,沙洲一个。老宗主说过,七只罐子分了三处封。虫台三只,沙洲两只,还有两只在别处。黑袍人去了虫台,又派人来沙洲。他是要把封阵全破。”
“三个人,好办。”王铮说,“但那只虫不能惊动。它若醒了,我们跑不掉。”
他想了想。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瓶白色粉末。药瓶里还剩小半瓶。这粉能克暗蚁,对别的虫有没有用,他不确定。但他手上没有更好的东西。他又取出铁锥,在锥尖上抹了粉。然后他让苏螟带着男孩和顾藏退到碱蓬丛最深处。包白留在原地,把旧笛攥在手里。王铮一个人朝沙洲摸去。
他贴着浅水走,脚步极轻。走到沙洲北端时,他停在几丛碱蓬后。船屋就在二十步外。他能听见里面那三个人的声音。一个在说:“快点挖。上头说了,午时之前起出来。金鳞族的人在渔湾等着接货。”另一个说:“这块石板太硬。没带凿子。用刀砍不动。”第三个说:“用虫。你不是带了钻孔虫吗?放出来。”过了一会儿,传来极轻的钻凿声。王铮从碱蓬后探出头。船屋门半掩着,里面火光很暗。三个人蹲在坑边,其中一个掌心托着一只细长的灰白虫,虫头正对着石板钻孔。石板上已经钻出一个小孔。
王铮没有等。他从碱蓬后暴起,贴着沙地冲到船屋门口。三人同时回头。站着的那个反应最快,手一翻,风媒石朝王铮砸来。王铮偏头,石头擦着耳朵过去。他右手铁锥刺出,直取最近那个蹲着的人。那人来不及拔刀,被锥尖扎进肩膀。药粉入肉,他半边身子一麻,扑在沙坑里。第二个蹲着的抽刀横砍。王铮左臂不能用,侧身让刀锋贴胸过去,右手铁锥回手扎进他小臂。刀脱手。那人退了一步,想跑。王铮一脚踹在他膝弯,人跪进坑里。第三个站着的已经拔出短剑,朝王铮面门刺来。筑基后期,剑上有青光。王铮用铁锥格挡。风属灵力震得他手腕发麻。他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那人跟进,第二剑刺向他胸口。王铮左臂忽然抬了一下。只抬了半尺,但够用。他把左臂当肉盾硬挡了这一剑。剑尖扎进左肩旧伤处,血涌出来。但同时,王铮右手铁锥从下往上,扎进那人持剑的手腕。药粉顺着伤口进去。那人手一松。王铮左臂垂下去,右膝顶上他小腹。人蜷倒。王铮补了一脚,踢在太阳穴。人昏死。
三个人全倒下。王铮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左肩旧伤被扎穿,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他咬着牙撕了布条把伤口扎紧。然后蹲下搜身。第一个肩膀被扎的还在挣,王铮用锥柄砸在他后脑,打晕。三人的储物袋都摘了。一个袋里有三枚青色灵石,一小包虫粮,两根铜针,一卷铜线。另一个袋里有两块风媒石,一枚乌铜令牌,一封密信。第三个袋里只有一个铜笼,里面装着那只灰白钻孔虫,还有一小袋灰色杂石。王铮把东西全收了。密信拆开看,上面写着:“沙洲封阵,午时启。货送渔湾,交金鳞族三当家。”没有署名。他把密信收了。
他正要站起来,沙洲忽然震了一下。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底翻了个身。王铮低头看脚下。船屋里的沙坑中,那块石板上的钻孔正在往外冒沙。沙是黑灰色的,带着股陈旧的酸味。石板下面的虫息忽然变重了。那只老虫醒了。不是完全醒,是被钻孔惊动了。王铮立刻从船屋里退出来。他朝碱蓬丛方向跑了几步。身后,沙洲北端开始冒泡。像水烧开了一样,沙面鼓起一个个小包。那些小包里钻出极细的灰白色丝线,朝四面散开。丝线碰到海水就缩回去,碰到沙地就往下钻。王铮认得这东西。和雾渊虫的触须是同一种。沙洲底下那只虫,是雾渊虫的同类。比北山那只更大。它被封在阵里。阵被钻孔破坏了。
王铮没有犹豫。他跑回碱蓬丛,背起顾藏。苏螟拉着男孩。包白跟在后面。五人朝沙洲南端跑。身后,沙洲北端的船屋已经被灰白丝线缠住了。木头发黑,像被抽干了水。那些丝线在沙面上蔓延,速度不快,但方向很准。朝他们来。王铮跑出沙洲南端,踩进浅水。他回头看了一眼。沙洲北端已经全被灰白丝线覆盖。船屋塌了。三个人被缠在里面,连叫都没叫出来。丝线还在蔓延。沙洲南端也开始冒泡。
“跑。别停。”王铮低喝。
五人涉水朝南。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王铮走在最后。左肩的血把海水染红了一小片。他回头看。那些灰白丝线在水面上浮着,像一层薄薄的网。它们没有追进深水。只在沙洲和浅滩交界处停住,慢慢缩回去。沙洲上,船屋的位置只剩下几根歪斜的黑木。三个人和那只钻孔虫,全没了。
五人继续往南。水慢慢浅了。前面出现一片更宽的滩涂,滩涂尽头有条小河入海。河口有片沙洲,比之前那个小,但更稳。王铮带着众人上了河口沙洲。沙洲上长着稀疏的芦苇。他找了一处芦苇最密的地方,把顾藏放下。苏螟和包白也坐下。男孩缩在芦苇丛里,袖中的虫蛹发着青光。他抬头看王铮,眼里有话。王铮蹲下来。男孩把虫蛹从袖中取出来。虫蛹在他掌心滚了一圈,朝北面沙洲方向偏了偏。男孩指了指虫蛹,又指了指北面沙洲,然后摇了摇头。王铮看懂了。虫蛹在感应那只老虫。那只老虫没死。它只是被阵重新压住了。但阵已经破了,压不了多久。
王铮靠着芦苇坐下。他清点这一趟的收获。从三人身上搜到的:三枚青色灵石,两枚风媒石,一枚乌铜令牌,一封密信,一根铜笼,一只钻孔虫,一小包虫粮,两根铜针,一卷铜线,一小袋灰色杂石。他把青色灵石分了。包白、苏螟各一枚。顾藏一枚。他自己留一枚。虫粮和杂石分了。钻孔虫他留着。这虫能钻石头,以后有用。铜笼可以养虫。他把钻孔虫放进铜笼,和息风虫分开挂。密信和乌铜令牌收好。风媒石收了一块,另一块给了包白。铜针和铜线他留着。
消耗方面:暗蚁损失了七八只,还剩一百五十多。藤蠖副藤全断,主藤仍在青木天慢慢长。水性噬灵蚁两只还在半目道出口,收不回来。食曦虫时间定格明日恢复。时间虫贴在腕上,活着。元磁虫皇三成。龙血虫火种尽。裂宇金螟仍在温养。左肩旧伤被扎穿,需要包扎。右手虎口裂开。灵力恢复到两成半。
他靠着芦苇,闭眼调息了一阵。河口的水声很轻。海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暖意。他睁开眼,看了看苏螟。小姑娘正把水分给众人。男孩喝了水,缩在芦苇丛里,袖口拢着虫蛹。包白靠着顾藏,闭着眼。顾藏醒着,正看着王铮。老人哑着嗓子说:“沙洲那只,是封在阵里的。阵破了。它迟早会出来。我们得走远点。”
王铮点头。他站起来,朝北面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沙洲上,灰白丝线已经不见了。沙面恢复了平静。但他知道,那只虫还在沙底。它在等。等阵彻底消散。或者,等有人去把它重新封上。他收回目光,朝南看。河口往南,就是青灰口南面的渔湾。渔湾里有破船,有散修,可能有金鳞族的人。再往南,就是更远的海岸线。他得带着这几个人继续走。铜盖封着,韩眼在里面撑着。沙洲的阵破了,但罐子还没被取出来。他还有时间。不多,但够他喘一口气。
他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止住了大半。他把铁锥插在腰后,短剑挂在左侧。右手空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芦苇丛里那四个人。包白背起顾藏。苏螟拉起男孩。男孩把虫蛹拢好,跟着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朝北面沙洲看了一眼。那只老虫的呼吸还在沙底深处响着。极轻。极缓。像一只很大的眼睛,从泥里慢慢睁开了半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