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的碎石硌脚,但比红树林的淤泥好走。王铮一行人沿着潮线往南,左手边是海,右手边是红树林边缘的矮灌木。海风从侧面吹来,带着盐粒和细碎的浪花。王铮把神识散开,贴着海岸线往前探。渡劫后期的神识在开阔地带比林子里好用,能探出三里多。三里之内,除了他们五个,没有活人的气息。但他不放心。金鳞族擅长从海上摸人,风帝行宫擅长从陆地包抄。三方合围之下,这片浅滩不可能完全空着。
走出约莫半里,前面出现一道低矮的岬角。黑色礁石从滩涂上拱起来,像一排歪斜的牙。礁石后面有个天然的凹口,能避风,也能藏人。王铮让包白把顾藏背到凹口里。苏螟带着男孩跟进去。他自己站在岬角外侧,面朝北面来路,又用神识扫了一遍。没有追兵。
他蹲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把在盐仓缴来的短剑,放在膝上。又取出铁锥,搁在右手边。左臂还是不能动,垂在身侧。他试着抬了抬手指,指尖微微能动了,但整条手臂还是像根木棍。他不再勉强,把注意力放到清点上。
这一趟从半目道到红树林,消耗和收获都不少。暗蚁损失了二十多只,还剩一百八十上下。藤蠖副藤断了两条,剩三条,主藤仍在青木天慢慢长。水性噬灵蚁两只放在半目道出口,收不回来。息风虫在铜笼里,状态稳定。食曦虫时间定格今日已用尽。时间虫贴在小臂上,颜色淡青,活着。元磁虫皇三成。龙血虫火种尽。裂宇金螟仍在温养。灵力恢复到两成,靠的是刚从短笛客身上搜来的那枚青色灵石。
收获方面,从红树林里搜到的杂石和虫粮已经分了。从偏东出口两个灰衣人身上搜到的东西也分了。他手里还剩下:月牙二铁牌一块,月牙三铁牌一块,乌铜令牌两块,半张红树林地图,一张写着“南口东,午时换”的纸条,一小包虫粮,两枚青色灵石,三枚灰色杂石,一把短剑,一把短刀,几根铜针,一小卷铜线。还有一个从探子身上搜来的药瓶,里面剩小半瓶白色粉末,能克暗蚁。这东西以后可能有用。他把药瓶单独放在储物袋上层,方便取用。
苏螟在凹口里把水囊递给顾藏。顾藏喝了两口,靠着礁石壁歇着。他的腿伤已经消肿了一些,但还不能走。包白坐在他旁边,把旧笛横在膝上。男孩缩在最里面,袖口拢着虫蛹,闭着眼。他的脸色比在红树林时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发白。王铮看了他一眼。男孩的虫蛹在袖中发着极淡的青光,隔着布料也能看到一点。那光很稳。暂时不用担心。
“包老,红树林南面出去之后是什么地形?”王铮问。
包白想了想:“南面出去是片更宽的滩涂。再往南走三里,有条小河入海。河口有片沙洲。沙洲上有几间废船屋,早没人住了。再过去就是青灰口南面的渔湾。渔湾里常年停着几条破船,有时候有散修在那里歇脚。”
“渔湾有金鳞族的人吗?”
“以前没有。金鳞族嫌那里水浅,大船进不去。但海缉令发了以后,不一定。他们可能派小船进去。”
王铮点头。他心里有数了。渔湾水浅,大船进不去,小船能进。金鳞族若要封海,渔湾是个薄弱点,但他们不会完全不管。他打算先去河口沙洲。那里有废船屋,能藏人。而且沙洲地势低,四面环水,好守。从沙洲再往南,就是青灰口的陆路。包白认得。
他在岬角外侧又坐了一会儿。海风把浅滩上的碎石吹得沙沙响。他闭着眼,用神识慢慢扫着周围。忽然,神识触到一点极淡的灵力波动。从北面来。距离约莫两里。正在快速靠近。王铮睁开眼。他借暗蚁感知去看。北面浅滩上,有三个人。灰衣。跑得极快。他们没有走红树林,而是沿着海岸线直插过来。速度比之前那批人快得多。王铮心里一沉。这三个人不是普通探子。他们的步法带着风属灵力的痕迹,每一步落地时都会把脚下的碎石往后推,借反力加速。风帝行宫的人。至少是筑基后期,可能有一个金丹初期。他们是从半目道方向追来的,绕过了红树林,沿着海岸线截杀。他们知道王铮往南走了。
王铮回头看了一眼凹口。包白和顾藏动不了。苏螟能打,但灵力低。男孩帮不上正面。他不能退。退,就是把后背露给这三个人。他必须在这里解决。
他从凹口边站起来,走到岬角外侧一块较大的礁石后。这块礁石高约一丈,底部被浪掏空,形成一道窄缝。他蹲在礁石后,把铁锥插在脚边。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那瓶白色粉末。药瓶不大,里面剩小半瓶。他倒了一点在掌心,抹在铁锥尖端和短剑刃上。这粉能克虫,也能让伤口麻痒。然后他把暗蚁全部调回来,在礁石周围布了两层。又让藤蠖最后三条副藤铺在礁石和凹口之间的窄路上。水性噬灵蚁没了,他只能用暗蚁当伏兵。
三个人越来越近。王铮借暗蚁感知去看。领头的那个灰衣人,身形瘦高,脸上蒙着灰巾,手里提一把窄长的风属短剑。剑身上有极淡的青光。金丹初期。后面两个都是筑基后期,各持短刀。他们跑到离王铮约莫百步时,领头的忽然停住。他低头看地面。碎石上有暗蚁爬过的痕迹。他蹲下,用手指捏起一只暗蚁尸体。那只暗蚁是被踩死的,甲壳碎了。他站起来,朝礁石方向看。灰巾下露出的眼睛眯了眯。他抬起手,朝后面两人做了个手势。三人散开,成扇形朝礁石围过来。
王铮没有等他们靠近。他从礁石后站起来,右手握着铁锥。左臂垂着,但左手手指能微微活动了。他把左手搭在礁石上,借力稳住身形。领头的金丹修士看见他,停住脚步。两人隔着二十步对视。风从海上吹来,把王铮的衣袍吹得猎猎响。灰巾下那人开口了,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虫皇宗宗主,王铮。你比画像上老。”
王铮没答话。他右手铁锥横在身前。金丹修士又说:“你身上有伤。左臂废了。灵力不到三成。你打不过我们三个。把时间虫交出来。青铜卵箱也交出来。我放你身后那几个人走。”王铮看他一眼,把铁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他说:“你从半目道追过来,绕了红树林。你走了多少路?”金丹修士愣了一下。王铮说:“你绕红树林的时候,你后面那两个人已经死了。你不知道。”
金丹修士眼神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浅滩北面,什么也没有。但王铮说的是真话。那两个人是在红树林偏东出口被王铮解决掉的。他们的尸体还在红树根下的深泥里。金丹修士不知道。他以为那两个人还在后面跟着。王铮在他愣神的一瞬间动了。他没有冲金丹修士,而是朝左侧那个筑基后期扑去。那人没想到王铮会先挑软的。他挥刀格挡。王铮的铁锥没有刺他,而是从他刀面上擦过去,锥尖挑在他手腕内侧。药粉入肉,那人手腕一麻,刀脱手。王铮左臂不能用,就用右肩撞在他胸口。那人被撞退三步,踩进藤蠖副藤的埋伏圈。三条细藤同时收紧,缠住他脚踝。他往前扑倒。王铮没管他,转身朝第二个筑基后期。那人已经拔刀刺来。王铮侧身让过,铁锥回手扎进他持刀的前臂。药粉顺着伤口渗进去。那人手一松,王铮膝盖顶在他小腹。人蜷下去。王铮补了一脚,踢在太阳穴。人昏死。
金丹修士已经反应过来了。他风剑出鞘,一道青色风刃劈来。王铮用铁锥硬挡。风刃撞在锥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退了两步,靠住礁石。金丹修士逼近一步,第二道风刃蓄在剑尖。王铮没有等他发出。他把左手从礁石上松开,整个人往后一倒,翻进礁石底部那道被浪掏空的窄缝里。金丹修士的风刃劈在礁石上,碎石飞溅。王铮缩在窄缝里,暗蚁从礁石底部涌出来,爬上金丹修士的脚。那人跺脚,风属灵力从脚底炸开,把暗蚁震飞一片。但暗蚁太多,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一边驱蚁一边朝窄缝逼近。王铮在缝里,右手铁锥准备好了。金丹修士弯腰朝缝里看的一瞬间,王铮把铁锥从缝口刺出,扎进他右眼。锥尖入脑,只入两寸。那人惨叫一声,退了两步。王铮从缝里滚出来,右手拔出短剑,补进他胸口。人倒地。
三个,全解决。王铮跪在浅滩上,喘了好一阵。左臂在刚才的翻滚中撞在礁石上,整条手臂又麻又疼。右臂在抖。胸口闷得发紧。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金丹修士尸体旁,蹲下搜身。这人身上东西不少。一个储物袋,里面有三枚青色灵石,两枚风媒石,一小包驱风丹,一卷风纹铜线。腰间别着一枚乌铜令牌,比之前搜到的更厚,正面刻着“风帝内院”四字。怀里还有一封密信,封着蜡。王铮拆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虫台事毕,转南线,配合金鳞族封海。目标,红树林南口。”没有署名。王铮把密信收了。又搜了两个筑基后期的。一个身上有半袋虫粮和两枚灰色杂石。另一个身上只有一把短刀。他全收了。
他放出暗蚁处理尸体。暗蚁还剩一百多,吃得慢,但够用。他又把藤蠖副藤收回青木天。三条副藤都断了,要重新养。他靠着礁石坐了一会儿,等暗蚁把尸体咬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凹口那边,包白已经探出头来。苏螟端着短剑。王铮朝他们摆了摆手。包白背着顾藏出来。苏螟拉着男孩跟上。王铮把刚搜到的青色灵石分了。包白和苏螟各一枚。他自己留一枚。又给了包白一小包驱风丹。顾藏分了一枚灰色杂石。男孩分了一把虫粮。
“走。去河口沙洲。”王铮说。
五人沿着浅滩继续南行。海风从侧面吹来,把王铮袖子上的血吹得发黑。他走在最后面。左臂垂着,右手握着铁锥。身后,红树林和北山已经被海雾遮住了。前面,河口沙洲的轮廓在雾里慢慢显现。像一片从水面浮起来的灰白色影子。王铮低头看了一眼小臂。时间虫贴在那里,触角轻轻动了一下。它感觉到了什么。王铮抬头朝南看。沙洲方向,极远极淡地,有一点青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在沙洲上点了盏灯。又像,是一只很大的虫,在沙洲底下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