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靠着红树根站了约莫十几息。腐雾在淤泥上方缓缓流动,灰白色,贴着地面像一层浅水。他闭着眼,用暗蚁的感知盯着百步外那个探子。那人蹲在一棵歪倒的红树后,一动不动。他在等。等后面的人跟上来。王铮也等。但他等的东西和那人不一样。他在等腐雾再浓一点。
红树林里的腐雾是有规律的。每隔一阵,从沉虫坑方向会涌出一股更浓的雾,像潮水一样漫过整片林子。王铮刚才歇脚时已经数过,大约每隔百息来一次。算算时间,下一波快了。他从袖中取出息风虫,放在红树根上。息风虫振翅极轻,触角朝北面摆了一下。北面来人。不多,还是两个。加上那个探子,三个。王铮收回息风虫,把铁锥换到左手。左臂还是不能大动,但握着铁锥勉强可以。右臂留着发力。
腐雾忽然浓了。灰白色的雾从树根间涌过来,像条无声的河。那个探子被雾罩住,看不清了。王铮动了。他贴着红树根往东侧绕。淤泥里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咕叽声,但腐雾和树根吸掉了大部分响动。他绕过两棵老红树,从探子侧后方接近。探子还在盯着前方,手里那根竹竿点了点地。王铮离他五步时,踩到一根枯枝。探子猛地回头。王铮没给他出声的机会。铁锥从左手递出,右手接住,一锥扎进探子后颈。锥尖从喉结下方透出半寸。探子嘴里冒血,扑在淤泥里。王铮蹲下,把尸体翻过来。这人手里还攥着那个小药瓶,里面剩小半瓶粉末。王铮把药瓶收了。又摸他身上,腰间一个皮袋,里面两枚灰色杂石,一小卷铜线。怀里有块铁牌,刻着“月牙二”。他收了杂石和铜线,铁牌也收了。然后把尸体推进一丛红树根下的深泥里,用烂叶盖住。
北面来的两人进了红树林。他们走得比探子更慢,每走一步都用刀尖探地。腐雾把他们的身形遮得只剩两个模糊的灰影。王铮退回凹槽附近,把暗蚁全部散出去。一百多只黑蚁贴着红树根和淤泥表面铺开,像一层极薄的黑色地毯。他又把藤蠖最后几条副藤铺在两人必经的一处窄口。那里两棵红树根之间只有一步宽,淤泥极深,人踩进去要陷到小腿。藤蠖的副藤细如麻线,铺在泥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两人到了窄口。前面那个停了一下,用刀尖点了点泥面。刀尖碰到藤蔓,没反应。他往前迈了一步。脚陷进淤泥,身子一沉。后面那人伸手拉他。就在这时,暗蚁从淤泥表面和红树根缝隙里同时涌出来。两人裤腿上瞬间爬满了黑蚁。前面那人挥刀砍蚁,刀砍在泥里,溅起黑泥。后面那人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朝腿上撒粉。粉末落在暗蚁身上,蚁群退了一片。可藤蠖的副藤在这时缠住了前面那人的脚踝。他往前一扑,手撑在淤泥里。暗蚁从手背涌上去。他惨叫半声,嘴被淤泥糊住。后面那人撒完粉,转身想跑。王铮已经从红树后出来。铁锥在右手,一步跨过三步远。那人回头,刀横劈。王铮左臂不能动,硬接不了。他侧身让刀锋贴着胸口过去,右手铁锥扎进那人持刀的手腕。刀脱手。王铮补了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人跪进淤泥里。铁锥回手,扎进后颈。干净。
前面那个还在泥里挣扎。暗蚁已经钻进了他口鼻。王铮走过去,一脚踩住他后背,把他按进泥里。那人抽搐了几息,不动了。王铮拔锥。腐雾又浓了一层。他蹲下搜两具尸体。第一个身上有一个小袋,里面三枚灰色杂石,半包虫粮,还有一块风媒石碎块。第二个身上更干净,只有一把短刀和一根铜哨。怀里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王铮展开看。上面用炭画着红树林南面的出口位置,标了两个红圈。旁边写着“南口,两处,堵”。短笛客已经知道红树林有南出口,正在布人。这张图对王铮有用。他把纸收好,杂石和虫粮也收了。
他处理尸体。暗蚁已经吃了一会儿,但腐雾太浓,蚁群动作慢。王铮把三具尸体全拖到同一处红树根下的深泥坑里,用淤泥和烂叶盖住。又撒了一层那个探子药瓶里剩的粉末在周围。粉末的味道能盖住血腥。做完这些,他退回凹槽。左臂又在隐隐作痛。他靠着红树根坐下,闭眼调息。灵力还是一成八。没有增加。但刚才用了暗蚁和藤蠖,消耗不大。暗蚁损失了十几只,还剩一百八十多。藤蠖副藤断了两条,还剩三条。息风虫在铜笼里,状态稳定。时间虫贴在小臂上,安静。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取出那半张地图,和刚才搜来的纸条放在一起看。地图上标着红树林西南角的沉虫坑。纸条上标着南面两个出口。其中一个出口正对着沉虫坑方向。另一个偏东,在青灰口南面。王铮琢磨了一下。包白带着顾藏和男孩走的是正南偏东。那条路应该对应偏东的出口。但短笛客标了两个红圈,说明两个出口都有人堵。他得赶在包白他们到达出口之前,把偏东出口的人解决掉。
他站起来。左臂垂着,右手握着铁锥。腐雾在树根间缓缓流动,把前面几棵红树都罩得模糊。他朝南面走。淤泥越来越深,有些地方要扶着树根才能过去。走出约莫半里,他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人。是水声。沉虫坑。他停下来。前面的腐雾忽然浓得化不开,像一堵灰白色的墙。雾里有股极刺鼻的酸味,熏得他眼睛发涩。他不用湿布捂鼻也知道,这雾有毒。比外围浓十倍。他绕开沉虫坑,从东侧一条更窄的水道插过去。水道两侧全是红树根,水面漂着烂叶。他踩着树根走,脚底偶尔打滑。走出沉虫坑范围,雾淡了些。前面出现一片更密的红树林,树冠几乎连成一片,天光透不下来。他在这片密林里走了约莫半炷香,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声。极轻。是苏螟的声音。
他停住。借暗蚁感知去看。前面十几步外,包白蹲在一棵老红树后,顾藏躺在他旁边的树根凹槽里。苏螟抱着短剑,男孩缩在她身后。他们没有动。王铮松了口气。但他很快看到,苏螟正朝前指着什么。王铮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偏东出口方向,那片更密的林子后面,有两个灰影。短笛客的人。他们坐在出口处的红树根上,一个在擦刀,一个在啃干粮。他们守着出口。包白他们过不去。王铮没有急着动手。他退回几步,让暗蚁把偏东出口周围探了一遍。两个灰衣,都是筑基中期。没有暗哨。出口外是片浅滩,再往东就是海。金鳞族的船在远海,暂时够不着这里。王铮把暗蚁分成两路,一路绕到出口外浅滩,封住退路。一路留在原地,等信号。然后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把在盐仓缴来的短剑。短剑比铁锥轻,适合近身。他右手握剑,左手垂着,贴着红树根朝出口方向摸去。
两人还在原地。擦刀那个把刀插在泥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啃干粮那个还在嚼。王铮离他们只有五步。他动了。从红树根后暴起,剑尖直取擦刀那人的咽喉。那人反应不慢,偏头躲了半寸。剑尖划开他颈侧,血喷出来。他伸手去拔泥里的刀。王铮没给他机会,膝盖顶在他胸口,把他按在红树根上。剑尖补进喉结。人软倒。啃干粮那个已经跳起来,嘴里还含着饼。他抽出短刀朝王铮劈。王铮侧身让过,剑走偏锋,刺进他持刀的前臂。那人吃痛,刀脱手。王铮上前一步,剑柄砸在他太阳穴。人倒地,昏死过去。王铮没杀。他蹲下搜身。擦刀那个身上有一块乌铜令牌,和之前在盐仓搜到的一样。还有三枚青色灵石,一小包虫粮。啃干粮那个身上更简单,只有一把短刀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南口东,午时换”。换班。午时。王铮看了看天色。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他把青色灵石和虫粮收了。乌铜令牌也收了。纸条留着。
他站起身。包白他们已经从后面过来了。苏螟看见他,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王铮朝她点头。包白背着顾藏过来,独眼扫了一遍地上那两个人。他没问。王铮把短剑插回腰后,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几枚刚搜到的杂石,分了。苏螟和包白各拿一枚。男孩分了一小把虫粮。顾藏没要。王铮自己留了一枚青色灵石。他靠着红树根坐下,用灵石慢慢引气。这次灵力回到两成。经脉壁没之前那么涩了。青色灵石比杂石好用。他吸完一枚,把剩下的收好。
“午时换班。我们有一个多时辰。”王铮说,“现在就走。从南口东出去。外面是浅滩。沿海岸往南走半里,有个小岬角。那里礁石多,能藏人。”
包白点头。他背起顾藏。苏螟扶着男孩。男孩把虫蛹拢在袖中,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回头朝王铮看。黑眼珠在暗林里极亮。他伸出一根细白手指,朝沉虫坑方向指了一下。王铮顺着看过去。沉虫坑方向,腐雾浓得像一堵墙。墙里什么也看不见。但王铮感觉到袖中的时间虫动了一下。极轻。触角朝沉虫坑方向摆了一瞬,又收回来。王铮看着男孩。男孩没说话,只是把虫蛹从袖中取出来,托在掌心。虫蛹在他手里发着极淡的青光,也朝沉虫坑方向偏了一偏。
王铮沉默了几息。沉虫坑里有东西。和虫蛹有关。和塔底有关。或者,是黑袍人留下的。他不能现在去。身后有追兵。顾藏走不动。男孩撑不住。但他记住了位置。等喘过这口气,他得回来。他朝男孩点了点头。男孩把虫蛹收回袖中。一行人穿过偏东出口,踩上浅滩的碎石。海风迎面扑来,咸而冷。天光已经大亮。浅滩外的海面灰蒙蒙的,看不见船。他们沿海岸往南走。王铮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树林。那片腐雾还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沉虫坑方向,雾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下。像一只很大的虫,在泥底深处,慢慢转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