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明羽伸手在旁边的破甲枪枪杆上轻轻摩挲着,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拍着胸脯大喊大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吴,你放心吧。以前在山寨里,有大哥和姐夫在前面顶着,我怎么胡闹都有人给我擦屁股。现在我带着四千号弟兄出来,这四千个人的命全拴在我一个人裤腰带上,我分得清轻重。倒是你那边,直插呼伦河谷,那可是北狄人的命根子所在,万一走漏了风声被人家合围了,你可得比我跑得更快才行。”
听到澹台明羽能说出这番话,吴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抬手在澹台明羽的铁甲护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这几天的马棚算是没白蹲,真有点大将的样子了!行,那咱们就说定了,到时候,咱们还在这地方见!谁要是少带回来几百号弟兄,谁就去给全军将士刷一个月的马桶!”
“一言为定!”
次日清晨,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老狼沟内便响起了轻微的起身动静。
没有号角声,也没有将官的大声喝令,一万名骑兵在短短两刻钟之内便重新披挂整齐,将副马的缰绳系好。
山口处,吴刚与澹台明羽各自翻身上马。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同时朝着对方抱了抱拳。
“保重!”
“保重!”
澹台明羽猛地一扯缰绳,胯下青鬃马调转马头,朝着西侧的碎石荒原狂奔而去。他身后,四千名黑甲铁骑牵引着上万匹战马,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鞭,紧随其后抽向西方。
吴刚看着澹台明羽的队伍渐渐远去,深吸了一口气,将面上的黑布重新拉好,右手高高举起,朝着东方的草甸子狠狠一挥。
剩下的六千精锐铁骑悄无声息地涌出山谷,顺着起伏的丘陵地形,隐入晨雾之中,直奔北狄草原最深处的腹地而去。
……
就在清风寨的一万铁骑在大草原上分兵突进的同时,几千里之外的大虞朝南境,荆州城西三十里外的深山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原本是一处荒废多年的前朝采石场,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通行。如今,山道口已经立起了高大的木制寨墙,三千名披坚执锐的楚军前锋营精锐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莫说是闲杂人等,便是山里的野鸟飞过,都会被弓弩手毫不留情地射落下来。
而在山谷内部,几十座用毛竹和油布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工棚里,正日夜不停地冒着浓浓的黑烟。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风箱呼呼的喘息声,以及工头严厉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原本幽静的山谷变成了一座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坊。
山谷正中央的一座青砖大院内,五门从清风寨重金买来的“铁菩萨”正静静地摆在院子当中的石台上。其中一门火炮已经被几个老铁匠用大锤和钢钎硬生生砸掉了木制炮架,光秃秃的黑色炮管横放在木架上,几个满头大汗的匠人正拿着卡尺和炭笔,一寸寸地测量着炮管的长度与管壁的厚度。
而在院子东侧的一间宽敞厢房外,十几名楚王府的亲卫正按刀而立,神色肃穆。
厢房内,楚王项天啸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眉头却微微蹙着,目光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
在他下首,西山秘营总管陈文清正垂手而立,脸上带着几分神秘而又笃定的笑意。大将徐豹则像一尊铁塔般杵在柱子旁边,粗重地喘着气,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陈先生,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大早上的把王爷从城里请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说是找到了能破解那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奇人。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人呢?该不会是哪个想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听说王爷亲自来了,吓得从后山尿遁了吧?”
徐豹这几天在山里守着,天天看着那帮从荆襄各地抓来或重金请来的铁匠对着炮管子唉声叹气,心里头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那些老铁匠说了,这炮管子是用一整块极纯的生铁混了精钢浇筑出来的,里头没有半点砂眼,他们试着砌了几个炉子化铁浇筑,造出来的铁管子不是一敲就裂,就是里头坑坑洼洼跟麻子脸一样,别说装药开炮了,看着都寒碜。
铸炮的活儿卡了壳,现在陈文清又神神秘秘地说找了个能配制雷火药的高人,徐豹自然是一百个不信。
面对徐豹的质问,陈文清也不恼,只是轻轻捋了捋颌下的短须,微微一笑。
“徐将军莫急。高人行事,自然有高人的派头。况且这位道长乃是真正的世外奇人,平日里在武当山后山的紫霄岩隐修,连地方上的知府大人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属下也是费尽了口舌,又许下了重金修缮道观的诺言,才好不容易将他请下山来。这会儿道长正在偏房里净手焚香,马上就到。”
项天啸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眼看向陈文清,语气低沉。
“文清,本王既然把西山秘营交给你,还拨了二十万两白银,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看中的就是你办事稳重。前两天工坊里的匠人把震天雷拆开了几十个,里头的黑药粉他们也瞧过了,可那帮匠人全都束手无策,说是从来没见过这种颗粒均匀、一点就炸的火药。你请来的这位道长,当真能弄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王爷明鉴。世俗匠人,最多也就是懂些药石之理,哪里懂得天地造化、万物相生相克的至理?”
陈文清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有所不知,这位玄真道长,师承前朝道门高人,毕生痴迷于外丹黄白之术。他在山上炼丹三十余载,什么样的奇石异草、金石矿物没见过?属下昨日只是将那震天雷的性状与他略微一提,玄真道长便抚掌大笑,言说此物绝非天降神物,不过是丹鼎之术中的旁门左道尔!有他出手,那清风寨的雷火药秘密,今日必能大白于天下!”
项天啸听得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哦?炼丹的方士,居然还懂军国火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一名亲卫从外头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