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燕云关向北,地势逐渐平坦开阔。连绵数日的暴雨刚刚停歇,原本因为大旱而龟裂发黄的草甸子吸饱了雨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草混合的气味。
数万匹战马的马蹄踩在略显湿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为了保持马力,大军并未全力狂奔,而是维持着匀速的小跑。即便如此,这股黑色的骑兵洪流在短短半日之内,便已将燕云关远远甩在了身后。
队伍最前方,数骑快马从北面的土坡后疾驰而来,在距离帅旗尚有数十步时勒马减速,顺着队列两侧的空隙绕到吴刚与澹台明羽马前。
领头的人身材精瘦,眼珠子灵活地乱转,正是清风寨斥候营统领瘦猴。
“吴将军,二当家!”
“前头情况如何?可曾撞见北狄人的游骑?”
“回二当家,莫说是北狄人的游骑,便是连半只野羊的影子都没瞧见。属下带着弟兄们往前摸了足足几十里地,周围好几个原本有水源的草窝子全都空了。地上全是车辙印和马蹄印,炉灶里的灰早就凉透了,看样子已经搬走好些天了。”
澹台明羽拉了拉缰绳,让胯下的青鬃马放慢脚步,同时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布,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
“全跑光了?这帮鞑子往常不是最嚣张吗,怎么咱们刚一出来,他们连个放哨的都不留?”
“还不都是被咱们在虎牢关那一仗给打怕了。耶律拔都走的时候跟丧家之犬一样,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往北逃。这燕云关外头原本驻扎的都是一些依附于他的小部落,见自家主子连燕云关都不要了,哪里还敢留在这儿触霉头?虽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咱们敢主动出关打草谷,但离得燕云关太近,心里终归是发毛的,干脆就跟着大军一块儿往北撤了。”
吴刚扯下脸上的面巾,转头望向四周空旷无垠的荒原。原本以为一出关就能砍上几颗北狄人脑袋立威,没想到迎面撞上的却是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
“啧,这么说来,这帮北狄鞑子倒也不全是像阿木尔那样的蠢猪,看着风向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片草场不要了,往北总有他们停下来放牧的地方。”
吴刚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这是赵衡在燕云关熬了两个通宵,根据那张北狄王庭的熟牛皮舆图重新绘制出来的行军图。
澹台明羽也凑了过来,探着脑袋往白纸上看去。
不得不说,自家姐夫画出来的东西,比起北狄萨满画在牛皮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图案,简直要清楚太多了。纸上不仅用炭笔清晰地勾勒出了山脉走向与河道深浅,还用醒目的符号标出了哪里是烂泥滩,哪里有暗泉,各个地点之间的距离也全都折算成了清风寨将士习惯的步数与里数,哪怕是不怎么通晓兵法的粗人,看上一眼也能明白自己眼下身在何处。
吴刚用粗短的手指在图纸下方点了点,顺着那条黑线往上划了一段,停在一处画着分叉标记的山谷位置。
“咱们现在差不多在这个位置。这方圆百里既然连个人毛都没有,咱们两路人马挤在一块儿走也没什么用处,反而目标太大,容易被北狄人远远留下的暗桩给瞧见。”
“那依你的意思,咱们现在就分开?”
“现在分开还早了点。你看这图上,再往北走百十来里地,有一处叫老狼沟的背风山谷,里头有一眼还没干涸的活水泉子。过了老狼沟,东边的地势就开始往呼伦河谷那边偏了,西边则是通往左贤王外围牧场的碎石滩。咱们今天加把劲,赶在天黑之前到老狼沟扎营休整一夜,让马群喝饱水,明天一早,咱们就在那儿分道扬镳!”
“行!这行军打仗的门道你比我熟,就按你说的办!瘦猴,带弟兄们继续在前头盯着,咱们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老狼沟!”
“得令!”
瘦猴答应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几名斥候再次化作黑影,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大军再次提速。成千上万匹战马在旷野上奔腾,裹着麻布的马蹄踏过积水的草坑,泥水四溅。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大军顺着地势钻进了两座低矮黄土山包夹峙的老狼沟。
这里果然如阿木尔交代的那般,山谷深处有一处极大的天然水泡子,由于前两天的暴雨,水泡子里的水面上涨了不少,水质虽然有些浑浊,但没有半点盐碱的苦涩味,完全可以供人马饮用。
不生火,不搭帐篷。
全军将士下马卸去副马背上的重物,任由战马在水泡子边上饮水吃草。士卒们则三五成群地坐在干燥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小口咀嚼着。
虽然吃的是冷食,但这用猪油、精盐和炒面压制出来的饼干极顶饱,几块下肚,再喝上几口水,肚子里便觉得暖洋洋的。
夜色渐深,草原上的风变得冷硬起来。
山谷北侧的山口处,吴刚和澹台明羽并排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看着下方黑压压安静趴卧的马群,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吴刚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酒壶,拧开盖子自己灌了一口,随后递给旁边的澹台明羽。
“来一口?出发前大当家偷偷塞给我的清风朗姆,说是到了草原上夜里冷,拿来暖身子的。”
澹台明羽眼睛一亮,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肚子里,让他舒坦地哈出一口酒气。
“好酒!大哥也真是偏心眼,给你塞酒都不给我塞,肯定又是怕我喝多了误事。”
“大当家那是疼你。行军打仗本来是禁酒的,也就是今晚还没碰着敌人,咱们爷俩喝一口权当是践行了。”
吴刚接回酒壶,把盖子拧紧塞回怀里,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星光认真地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青年。
“二当家,过了今晚,明天一早出了这个山口,咱们可就各走各的路了。我往东,你往西,中间隔着几百里地,要是哪边真撞上了北狄人的主力,另一边哪怕想过去救,马腿跑断了也赶不上。”
“我知道。你和大哥还有姐夫的话,我都记在脑子里呢。”
“记在脑子里还不够,得记在骨头里!你手底下那四千人,有一半是当年跟着老帅出过关的老底子,剩下一半也是咱们在牛耳山一点点拉扯起来的精锐。你这一路走西线,要闹出大动静吸引左贤王和耶律拔都的注意,凶险程度比我那边只高不低。真要是碰上了硬点子,千万别犯浑!手榴弹别省着,往死里砸,砸完了掉头就跑!只要人还在,马还在,咱们就能活活拖死那帮北狄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