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人，两万八千匹战马。
黑甲、黑面、黑铁神机弩。
放眼望去，整条大街就像是被灌满了黑色的铁水。两万多匹战马的马蹄上全都裹上了厚厚的粗麻布，马嘴上也套了防止乱叫的皮笼头。庞大的军阵静静地伫立在晨风里，除了战马偶尔喷出的粗重鼻息声，竟然听不到半点杂音。
被关押在旁边工棚里的一千多名北狄战俘，隔着木栅栏看着外头这支如同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黑色骑兵，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队伍的最前方，吴刚和澹台明羽并排骑在两匹高大的北狄头马上。
经过这几天的磨合，澹台明羽身上的毛躁气收敛了不少，一身漆黑的铁甲将他魁梧的身躯衬托得如同铁塔一般，手里倒提着那杆花纹钢破甲枪，倒还真有了几分大将的威严。
赵衡与澹台明烈站在北城门的城门洞前，给两人送行。
澹台明烈走到澹台明羽的马前，伸手替弟弟紧了紧马鞍侧面的皮扣，抬头看着他，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化作了简短的一句。
“记住你前天在屋里发过的誓。要是敢乱来，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大哥，你就把心揣进肚子里吧！我连瘦猴的话都听，还能出什么岔子？”
澹台明羽咧嘴一笑，拍了拍旁边挂在马鞍上的几袋子压缩饼干，“等我从西边给咱们清风寨赶十万匹好马回来！”
赵衡没有再多嘱咐澹台明羽，而是看向旁边的吴刚。
“吴刚，东线直插腹地，一路上全靠你相机决断。不用管燕云关这边，也不用管明羽那边闹出多大的动静，你只管盯着你的目标。打得赢就狠狠地打，要是事有不谐，哪怕把缴获的马全杀光了，也得尽全力保全兄弟们的性命。”
“先生放心！末将明白！”
吴刚双手抱拳，重重一礼，随后直接拉起面上的黑布，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
赵衡不再多言，后退两步，站在高高的条石台阶上，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一万儿郎，猛地抬起右手，朝着北边重重一挥。
“开城门！出兵！”
“吱呀——”
刚刚用精铁和巨木重新加固过的燕云关北大门，在几十名步卒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了外头一望无际的塞外荒原。
“驾！”
吴刚和澹台明羽同时一夹马腹，两匹战马化作两道黑影，率先进了城门洞。
紧接着，身后的一万铁骑开始缓缓移动。
起初是小步慢跑，一旦冲出城门洞，踏上外头宽阔的荒原，两万八千匹战马瞬间加速。裹着麻布的马蹄密集地砸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如同闷雷滚动般的轰鸣声。
赵衡和澹台明烈顺着马道登上北城楼，站在垛口前，静静地目送着那两股黑色的洪流越跑越远，最终变成了天边两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了起伏的黄土丘陵后面。
旷野上只剩下被马蹄卷起的漫天黄尘，在晨风的吹拂下久久不散。
城楼上，清晨的冷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这是大虞朝立国两百多年来，更是在燕云关失守整整十一年之后，第一次有成建制的汉人铁骑，不是为了逃命，也不是为了求和，而是带着刀枪和火器，主动跨过这道雄关，去北狄人的老窝里头杀人放火！
这一仗打出去，不管能不能彻底把北狄王庭打残，至少从今天开始，攻守之势彻底变了。以后北狄人再想南下打草谷，在磨弯刀之前，都得先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想想自己留在草原深处的老婆孩子和马群，会不会被清风寨的铁骑给连锅端了！
赵衡看着远方的天际，心情颇为舒畅。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澹台明烈，却一直没有说话。
赵衡转过头看去，只见这位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清风寨大当家，此刻正死死抓着冰冷的城砖，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西北边的方向，连眨都不眨一下。
毕竟只有一万骑兵啊。
分成了两路，明羽手里更是只有区区四千人。而他们面对的，是纵横了几千里、随随便便就能拉出十几万甚至几十万控弦之士的北狄大草原。真要是被左贤王或者耶律拔都的主力给咬住了，那四千人丢在草原上，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看着大舅哥那副魂不守舍、恨不得自己长出翅膀飞过去替弟弟挡刀的模样，赵衡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在澹台明烈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眼珠子都快掉到城墙下头去了。怎么，还是担心明羽那小子？”
被赵衡看穿了心思，澹台明烈身体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尴尬。他松开抓着城砖的手，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能不担心吗？我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你是知道他那个狗脾气的，在家里头怎么赌咒发誓都好使，真到了外头，见了北狄人的血，我真怕他把脑子给丢在马肚子里。那西边可全是左贤王和耶律拔都的精锐部落，万一被人家几万骑兵给包了饺子……”
“包不了饺子。”
赵衡靠在垛口上，笑吟吟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大哥，你也太小看咱们清风寨这几年攒下来的家底了。明羽这次带出去的四千人，可不是十一年前拿着破铁刀、骑着瘦马的边军。他们一人三匹好马，背着不用生火的干粮，手里头拿的是十连发的神机弩，马鞍旁边挂着的，是整整两万枚手榴弹，还有几十具能看清两三里外风吹草动的望远镜！”
“有瘦猴带着王进的探子拿着望远镜在前面二十里外探路，北狄人的大部队还没凑拢呢，明羽那边早就收到信儿了。再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小子真倒了八辈子血霉，一头撞进了北狄几万大军的口袋阵里，那又怎么样？”
“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四千人同时把几千枚手榴弹往外一扔，把北狄人的马群炸乱了，掉头往回跑，谁能追得上一人三马的轻骑？”
赵衡看着澹台明烈，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放心吧，大哥。咱们这位二当家福大命大，又有这么多家伙什护着身，北狄人想留下他，还没那么容易。与其在这儿替他瞎操心，你还是赶紧让人去把后勤营的马圈多扩建几个，准备着过些日子，给咱们二当家清点他抢回来的战马吧。”
听着赵衡这番条理分明的话，澹台明烈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几千枚手榴弹同时砸进北狄马阵里的画面，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那颗心，总算是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意。
“你说的也是。有手榴弹和望远镜在，只要他不自己往死路里钻，天下间还真没几个人能留得住他。走吧，下城楼，北城墙那边还有最后一段垛口没抹平呢，得赶紧弄完，免得等他们打胜仗回来了，笑话咱们连个家都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