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几天的工夫,那四千骑兵就被他彻底收服了,一口一个“二当家”叫得比见了吴刚还亲热。
就在大军紧锣密鼓地做着最后的磨合时,这天傍晚,燕云关的南门外突然又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没有打旗号,也没有穿玄甲军的制式铁甲。
来的一共只有三十多个人,全都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短打,有的甚至还披着破烂的羊皮袄子,脚上蹬着鹿皮靴,牵着几十匹骨架匀称却并不显眼的草马。
直到领头的那个中年汉子走到城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腰牌亮给守门的老兵看,立刻被一路护送着进了北城门附近的小院。
正屋里,赵衡正在灯下看着这几天水泥城墙的修缮记录,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去。
“先生!”
跨进门槛的中年汉子身材中等,相貌平平,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正是执掌清风寨情报大权的头目,王进。
“来了?一路上顺当吗?”
“回先生的话,顺当得很。有了从青州修过来的水泥路,咱们的人换马不换人,两天多一点就赶到了。”
“人呢?都带过来了?”
“全在院子外头候着呢,一共三十个人,一个不少。”
赵衡放下手里的账册,站起身走出屋门。旁边的偏房里,澹台明烈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小院的空地上,三十名汉子正静静地站在暮色里。
这三十个人站得并不像玄甲军那样笔直如松,有的微微驼着背,有的低着头,看起来就像是三十个在边关讨生活的皮毛贩子或是老马夫。但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三十个人的呼吸极其轻微,眼神扫过院子角落时,带着一种如同猎犬般的警觉。
澹台明烈上下打量了这帮人几眼,转头看向旁边的王进,眉头微微挑了挑。
“老王,这就是你在牛耳山后山憋了整整一年,连我这个大当家都不让见的那批人?”
“大当家见谅,干咱们这行的,见光就死,越少人认识他们,他们活命的机会就越大。这三十个弟兄,全是从当年边军退下来的老斥候、还有长年走关外的马帮混混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在后山特训了快一年,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北狄黑话,连北狄各个部落怎么拜长生天、怎么剥羊皮、甚至连左贤王和右贤王手底下贵族的祖宗八代,全都背得滚瓜烂熟。”
“把他们调到燕云关来,这是要干什么?给吴刚和明羽当斥候?”
“当斥候只是顺道的事。咱们这次让吴刚和明羽带着一万铁骑进草原,打草谷、烧马场,那都只是一锤子的买卖。草原太大了,咱们不可能派大军常年驻扎在草甸子上。等咱们的大军一撤回来,北狄人到底是个什么动向,左贤王和右贤王有没有打起来,他们什么时候准备再南下,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两眼一抹黑,等人家大军到了城门底下才知道消息。”
“妹夫,你是想……把他们留在草原上?”
“对。趁着这次吴刚和明羽在草原上把水搅浑,北狄各大小部落到处逃难、人马大乱的机会,这三十个人先跟着大军出关,充当尖刀斥候。等打完了仗,大军撤回燕云关的时候,他们不回来。”
“不回来?那怎么活?北狄又没有城池,也没个客栈酒楼让他们落脚,他们怎么藏?”
“王进,你跟大当家说说。”
“是,先生。大当家,这正是咱们筹划了大半年的法子。北狄人虽然不住房子,但他们缺铁锅、缺盐巴、缺茶叶,更缺好的伤药。咱们这三十个弟兄,分成了十个小组,有的人会扮成被咱们大军打散了的小部落牧民,混进右贤王和左贤王的大部落里去当放羊的奴隶;有的人则会接手咱们以前暗中控制在手里的北狄行商路子,拉着牛耳山产的雪花盐和砖茶,直接在各个部落之间做买卖。只要把钉子楔进去了,以后北狄那边就是放个屁,不出十天就能传回燕云关!”
澹台明烈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重新打量了院子里那三十个不起眼的汉子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带兵打仗,砍人脑袋,那是明刀明枪的痛快事。可像这帮人一样,脱了军装,孤身一人钻进全是敌人的大草原里去当孤魂野鬼,一旦暴露就是被剥皮抽筋的下场,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胆量。
赵衡走到那三十名情报人员面前,伸手拍了拍站在最前头一个汉子的肩膀。
那汉子怀里鼓鼓囊囊的,除了贴身藏着的短铳、淬毒匕首和钱不收特制的急救药粉之外,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用厚牛皮套子死死护住的圆筒。
那是后山工坊最新赶制出来的三十具单筒望远镜。
之前楚王项天啸在荆州哭着喊着要花一万两黄金买一具,赵衡连理都没理,转头却直接给这三十个探子人手配了一个当标配。
“东西都带齐了?”
“回先生的话,全带齐了!神眼、火器、银钱、毒药,一样不缺!”
“好。多余的场面话我就不跟你们说了。你们三十个人,是咱们清风寨伸进北狄草原的第一双眼睛。记住我给你们定的规矩,情报重要,但你们自己的命更重要。到了草原上,一切以潜伏保命为先,没有十成的把握,绝不准轻易冒险传递消息。我等着你们将来在北狄王庭里头,请我喝马奶酒的那一天。”
三十名汉子没有大声喧哗,只是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按在左胸口上,眼底闪烁着死士般的光芒。
当天夜里,王进带着这三十个人悄悄摸进了城南的骑兵大营,将其中的十五人分给了吴刚,另外十五人则编入了瘦猴的斥候营,跟着澹台明羽。
经过几天的烈日暴晒,燕云关外的烂泥地终于彻底干透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万里无云。
整座燕云关从睡梦中苏醒过来,没有升起做饭的炊烟,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在城墙内外悄然弥漫开来。
宽阔的定北大街以及南北两侧的瓮城空地上,一万名骑兵已经彻底集结完毕。
为了防止在草原行军时铁甲反光暴露目标,所有骑兵身上的精钢半身甲,全都被工匠用黑漆混着锅底灰涂抹了一遍,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光泽的暗黑色。每一个骑兵的脸上都蒙着一块遮挡风沙的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刺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