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指着窗外那座满目疮痍的关城，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你们没有！你们把大虞的百姓当成牲口！当成两脚羊！你们抢光了他们的粮食，烧光了他们的房子，把男丁全砍了脑袋筑成京观，把女人和孩子绑在马尾巴后面拖进草原，甚至在断粮的时候，直接把活人架在火上烤着吃肉，拿着人的头骨当碗喝血！”
“你们吃大虞人的肉、喝大虞人的血、在别人的尸骨上狂欢作乐的时候，可曾想过老天开眼，也会有今天？！”
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旁边的吴刚和澹台兄弟听得虎目含泪，胸膛剧烈起伏，十一年前的惨状仿佛又历历在目。
而瘫在地上的阿木尔，则是被问得面如死灰，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赵衡说的，全都是事实，甚至他自己当年跟着父兄南下打草谷的时候，亲手砍下过不止一个大虞百姓的脑袋！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阿木尔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过了好半晌，赵衡胸口翻涌的杀意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毕竟是个理智的统帅，不会被纯粹的仇恨冲昏头脑。
他低头看着已经彻底吓傻、连哭都哭不出来的阿木尔，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不过，我赵衡向来赏罚分明。你献图有功，我之前既然答应了留你一条狗命，就不会食言。”
赵衡转过身，背对着阿木尔，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
“至于你在草原上的父族和母族能不能活下来，你的父母妻儿会不会变成我们刀下的亡魂……那就得看接下来，你那位身为北狄右贤王的好父亲，懂得不懂得审时度势，看他是个什么表现了。”
说完，赵衡根本不再理会瘫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阿木尔，冲着门口的士卒挥了挥手：“把他拖下去，继续关好。”
两名士卒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失魂落魄的阿木尔拖出了正屋。
随着阿木尔杀猪般的哭嚎声在院子外头渐渐远去，正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刚才被这死胖子一闹，屋里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闷。十一年前的旧账被翻出来，无论是澹台兄弟还是吴刚，胸口都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赵衡看了看站在桌前、手还死死按在刀柄上的吴刚，又看了看旁边喘着粗气的澹台明羽，走到桌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水。
“行了，都把脸上的杀气收一收。对着一个阶下囚动气，犯不上。刚才我让人去看了，外头虽然停了雨，但连着下了两天两夜的暴雨，关外的黄土道现在全是烂泥塘。战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去，别说奔袭了，能把马蹄子拔出来都算不错，今天肯定是走不成了。”
“啊？今天不走？”
“走什么走？你以为骑兵出征是赶集呢？再等几天，等大日头把外头的泥地晒干结了壳再出发。正好趁着这几天工夫，你们两个别在屋里闲着，去城南大营里，把各自手底下的将校和兵卒好好摸摸底。”
“吴刚那边我倒是不担心，这一万骑兵本来就是他在虎牢关一手操练出来的，哪个校尉擅长冲阵，哪个队正跑得快，他心里门儿清。我是担心你，明羽。”
“我怎么了？姐夫，我都发过誓不乱莽了！”
“你是不乱莽了，可你认识你手底下那四千骑兵里的几个校尉吗？你平时带的都是步卒先锋营，这四千骑兵是刚从吴刚手里划拨给你的。临阵换将本来就是兵家大忌，你要是不趁着这几天跟底下的弟兄混个脸熟，等到了草原上，你一声令下，底下的人连你挥枪是个什么习惯都不知道，这仗怎么打？”
“这……好像也是哈。”
澹台明羽挠了挠后脑勺，刚才那股子急着出关砍人的劲头瞬间消了大半。他光想着带四千铁骑威风凛凛地杀进草原，还真忘了自己跟这帮骑兵弟兄平时根本没怎么打过交道。
旁边的吴刚松开刀柄，拍了拍澹台明羽的肩膀。
“先生说得在理。二当家，走吧，末将这就陪你去城南营地转转。分给你的那四个千总，以前有两个是老帅帐下的亲兵队长，剩下两个也是在牛耳山跟着咱们打过硬仗的老兄弟。不过这帮骑兵都是喂了肉、骑了烈马的主儿，骨子里傲气得很，你去了还得露两手镇镇场子。”
“镇场子？那还不简单！谁要是不服气，拉出来跟我比划比划，看我这杆破甲枪答不答应！”
澹台明羽一听要动手立威，眼睛立马又亮了起来，提着枪就拉着吴刚往外走。
看着两人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澹台明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赵衡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虑。
事实证明，赵衡的安排确实非常有必要，而澹台明羽跟底层兵卒打交道的本事，也比澹台明烈想象的要强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里，澹台明羽干脆连北城门的小院都不回了，直接抱着铺盖卷住进了城南的骑兵大营。
一开始，被分出来的那四千骑兵听说不能跟着主将吴刚去捣毁北狄的核心大马场，反而要跟着二当家去西边干吸引火力的脏活累活，底下确实有些犯嘀咕。毕竟澹台明羽虽然是清风寨的二当家，又是老帅澹台敬的小儿子，可这几年一直在步兵营里混，没怎么正经带过骑兵。
结果澹台明羽到了营地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那四个千总和十几个百总全叫到了校场上。
他二话不说，直接挑了三匹刚从北狄缴获过来、性子最烈、连老骑兵都还没彻底驯服的青鬃马，当着几千号人的面，硬生生靠着一身蛮力把发狂的烈马按倒在地，然后提着那杆几十斤重的花纹钢破甲枪翻身上马，在泥泞的校场上跑了个来回，顺手一枪把百步外立着的碗口粗木桩子砸成了两截。
军营里头的汉子，最服的就是硬实力。
见这位二当家不仅顶着将门虎子的名头，手底下的硬功夫更是霸道得不讲道理，原本那点轻视的心思当场就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澹台明羽这人身上没有半点大老爷的架子。白天他跟着骑兵一起刷马、检查神机弩的弓弦，到了晚上，直接从后勤营支来几口大铁锅，让人煮上一大锅热腾腾的方便面，再切上几十罐子牛肉倒进去，跟底下的校尉、小兵一块儿蹲在马棚边上端着铁盔吸溜面条，听老兵们吹嘘在虎牢关外头炸北狄人的热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