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屋里。
赵衡、澹台明烈、澹台明羽以及一身戎装的吴刚，正围在木桌前做着出兵前最后的核对。雨停了，外头的道路虽然还有些泥泞，但正好可以掩盖大军出关扬起的烟尘，吴刚和澹台明羽的一万铁骑，马上就要从北门拔营出发。
“报告！”
门外传来了老兵洪亮的声音。
“进来。”赵衡头也没抬地说道。
老兵快步走进屋里，对着众人抱拳行礼：“启禀先生、大当家！后院关着的那个北狄胖子阿木尔，刚才突然在屋里抽自己的耳光，现在正跪在门口哭着喊着，死活非要见先生一面不可！”
“嗯？见我？”赵衡挑了挑眉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旁边的澹台明羽一听这话，顿时嗤笑了一声，大大咧咧地摆手道：“见什么见！那死胖子能有什么正事？前天我给他送了五罐子红烧牛肉过去，估计是这两天躲在屋里全给造光了，嘴里又淡出鸟来，想找姐夫你再讨点吃的呢！别搭理他，饿他两顿就老实了！”
老兵闻言，赶紧低头解释道：“回二当家的话，小的刚才往屋里瞅了一眼，桌上的罐头还剩下一多半呢，不是吃完了。那胖子刚才趴在窗户上，看到了外头大街上咱们的骑兵队伍，又看了看桌上的罐头，然后就开始抽自己大嘴巴子，看那样子……好像是回过神来，猜到咱们清风寨要出关去打北狄草原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吴刚和澹台明烈全都笑了起来。
“这蠢猪，反射弧可够长的啊！卖完了祖宗八代，过了两天两夜才琢磨出不对劲来？”澹台明羽哈哈大笑。
赵衡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原本还以为这个右贤王的次子是个彻底没心没肺的蠢货，没想到对方虽然蠢，但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居然能通过骑兵和罐头把前因后果给串联起来。
“有点意思。既然他想见我，那就把他带过来吧，我倒要看看，这位阿木尔将军现在还能跟我说出什么花儿来。”赵衡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是！”
老兵领命退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阿木尔就被两名士卒架着胳膊，一路跌跌撞撞地拖进了正屋。
一跨进门槛，看到屋里坐着的赵衡，以及旁边全副武装、连兜鍪都已经戴在头上的吴刚和澹台明羽，阿木尔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破灭了。
根本不用士卒按他，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重重地跪倒在了青砖地上，震得屋里的灰尘都飞了起来。
赵衡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这个脸色惨白、嘴角还带着血迹的胖子：“阿木尔将军，前天不是刚聊过吗？怎么今儿个这么大火气，连自己的脸都打肿了？这么急着见我，是图上还有什么地方没交代清楚？”
阿木尔抬起头，看着赵衡那张温和得如同邻家书生一般的俊脸，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罪将斗胆问一句……外头大街上那些骑兵，还有两位披甲的将军……你们……你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出关，去攻打我们北狄的大草原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
赵衡没有说话，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旁边的澹台明烈、澹台明羽和吴刚，同样一句话也没说，三个人抱起双臂，用一种看待死人般的冰冷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阿木尔。
没有回答，但这种死一般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响亮。
阿木尔看着眼前这四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瞬间瘫软了下去。
真的是这样！
自己真的成了把恶狼引进草原的千古罪人！要是让大可汗、让他爹右贤王知道，大虞铁骑是拿着他献出来的地图、顺着他指出来的路线杀进草原的，就算大虞人不杀他，草原上的长生天和几十万牧民也得生啖了他的肉！
“大人！各位将军！我错了……我真的猪油蒙了心啊！”
阿木尔彻底崩溃了，他趴在地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拼命地朝着赵衡磕头，没几下就把额头磕出了一片淤青。
“大人！地图我已经给你们了，上面的水源、风谷、左贤王和耶律拔都的牧场，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了，我没有半句隐瞒啊！我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我只求大人一件事！求大人发发慈悲，等大军进了草原，能不能看在我阿木尔这么听话、这么配合的份上，绕过西边乌兰山脚下的孛儿只斤部，还有呼伦河东岸的弘吉剌部！那是我的父族和母族啊！我的亲娘、我的兄弟姐妹、还有我的老婆孩子全都在那两个部落里头！求大人饶他们一命，别杀他们，我给您当牛做马，我给您磕头了！”
阿木尔哭得撕心裂肺，肥硕的身躯在地上缩成了一团，活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肥狗。
听着他的哭喊，屋里的澹台明烈兄弟俩，还有吴刚，脸上的冷笑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了整整十一年、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滔天杀意！
澹台明羽死死攥着破甲枪，眼珠子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现在就一枪捅穿这死胖子的咽喉。
赵衡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敛去。
他缓缓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阿木尔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北狄贵族。
“饶过你的父族和母族？放过你的父母妻儿？”
赵衡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阿木尔的天灵盖上。
“阿木尔，我且问你。十一年前，你们北狄铁骑破开这燕云关，一路往南冲杀的时候，这关内外十几万大虞百姓，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些怀里抱着吃奶娃的妇人，他们是不是也像你今天这样，跪在地上，把头磕破了，苦苦哀求你们绕他们一命？！”
赵衡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九尺高的身躯散发出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压迫感，震得阿木尔哭声戛然而止，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那个时候，你们北狄的贵族，你们的骑兵，可曾有过半分怜悯？可曾放过哪怕一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