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一望无际、仿佛根本走不完的骑兵队伍,阿木尔心里头犯起了嘀咕,不过他也没往深处想。大虞人就算抢了马又怎么样?守着这燕云关,顶多也就是在关外二三十里地跑跑马、耀武扬威一番罢了。
阿木尔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木桌旁,伸手就想去拿那个还剩下一半牛肉的黑陶罐子。
然而,当他的手指头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陶罐外壁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阿木尔低着头,死死盯着桌上那个装满了红烧牛肉、在夏天放了好几天却没有半点腐坏迹象的罐子。紧接着,他又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大街上那些副马背上驮着的四方木箱和帆布包。
前天夜里,他迷迷糊糊睡不着的时候,曾经听见门口那两个看守他的大虞小兵闲聊。当时他没往心里去,可现在,那几句零碎的话,却像是一道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二当家居然把自己的私货都掏出来给他吃了!这可是后山工坊里做出来的红烧牛肉罐头……’
‘……咱们五千弟兄,也就是前几天刚到燕云关外头、准备强攻的时候,大当家发慈悲让咱们一人分了半两煮面吃……’
大夏天放不坏的熟肉……
用开水一泡就能吃的干面条……
一人三匹的北狄上等战马……
不用拉着成千上万辆粮车跟在屁股后面慢吞吞地走……
再加上前天在正屋里,那个青衫男人拿着炭笔,一点一点向自己询问草原上哪条河有水、哪个山谷能避风、哪个部落在什么位置、左贤王和右贤王的牧场怎么划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铁线硬生生穿在了一起,在阿木尔那颗原本被肥油糊住的脑子里,拼凑出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真相!
“嗡——!”
阿木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就把里面的绸缎内衫给浸透了。
他们不是为了防备北狄南下才问地图的!
这帮大虞人,这个叫清风寨的势力,他们把燕云关修好,把战马集中起来,弄清楚草原上所有的水源和路线,根本就不是为了守城!
他们是要出关!他们是要带着这几万铁骑,主动北上,杀进大草原去啊!
以前大虞朝的军队不敢进草原,是因为没有马,更是因为一旦离开长城超过三百里,粮道就会被北狄游骑切断,几十万大军不出十天就会活活饿死、渴死在瀚海里。
可现在呢?
这帮人手里有两万多匹缴获来的北狄战马,每一个骑兵都能背着几十天都放不坏的肉罐头和干粮!他们根本就不需要粮道!只要有水源,这支军队就能在草原上横冲直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而草原上最隐秘的水源、各个部落迁移的路线,在两天前,刚刚被他阿木尔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亲口告诉了那个青衫男人!
一想到清风寨那打碎城门跟玩儿似的铁菩萨,想到那些骑兵腰上挂着的、据说扔出去就能炸死一大片人的震天雷,阿木尔浑身的肥肉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草原上的牧民和骑兵,手里拿的还都是弯刀和弓箭啊!平时各个部落分散在草原上放牧,根本就没有城墙可以防守。要是被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知道所有路线和水源的魔鬼骑兵摸上去,那跟把脖子洗干净了伸到屠夫的刀底下有什么区别?
自己闯大祸了!
自己为了苟延残喘,为了换这几罐子牛肉吃,亲手把整个北狄大草原、把自己的父族和母族,全都卖给了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我真是个蠢货!我怎么这么蠢啊!”
无尽的悔恨和恐惧瞬间淹没了阿木尔。他猛地抬起两只沾满牛油的胖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肥脸上。
“啪!啪!”
两声脆响在屋子里回荡,阿木尔下手极重,两边脸颊瞬间就浮现出了十道通红的指印,嘴角甚至都抽出了血丝。
守在门口的两名玄甲军士卒听到屋里的动静,赶紧转过身往里看去。
这一看,两个士卒全都愣住了。只见那个前两天还为了几罐子牛肉乐得屁颠屁颠的北狄胖子,此刻正站在桌子旁边,一脸惨白地抽着自己的大嘴巴子,一边抽还一边哆嗦。
两名士卒面面相觑,随即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同时扯出了一抹嘲弄的笑意。
“嘿,你看这傻子,在屋里关了两天,听见外头吴将军他们出兵的马蹄声,总算是反应过味儿来了。”年轻士卒压低声音笑道。
老兵撇了撇嘴:“反应过来又咋样?裤裆里的屎都拉干净了,现在想往回揣,晚了!”
就在两人看笑话的时候,屋里的阿木尔突然停下了抽自己耳光的动作。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冲到门口,两只胖手死死抓住门框,冲着两名士卒大喊起来。
“两位军爷!两位大哥!求求你们,让我见见你们的主帅!让我见见前天审问我的那位大人!我有话要跟他说,我有要紧的话要跟他说啊!”
老兵皱起眉头,伸手用枪杆子把阿木尔的胖手拨开,冷声道:“退回去!我们先生日理万机,这会儿正在跟各位将军议事呢,哪有闲工夫见你一个阶下囚?老老实实回屋吃你的肉去,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我不吃肉了!我不吃了!”
阿木尔急得眼泪鼻涕全下来了,直接“噗通”一声跪在门槛里面,抱着老兵的小腿苦苦哀求,“军爷,我求求你了!你就去通禀一声,就说阿木尔求见!要是耽误了大人的事,你们把我千刀万剐都行!求你们去传个话吧!”
看他哭得实在凄惨,额头在青砖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年轻士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转头看向老兵:“张哥,先生前天可是特意交代过,这胖子是个宝贝疙瘩,日后有大用。他这会儿闹腾得这么凶,万一真有什么漏下的军机要交代,咱们拦着不报,回头二当家怪罪下来可吃罪不起啊。”
老兵低头看了看死活不撒手的阿木尔,犹豫了一下,咬牙道:“行!你在这儿把门看紧了,别让他跑出来,我去前院跟先生禀报一声,见与不见,全凭先生定夺!”
说完,老兵用力抽回自己的腿,转身快步朝着正屋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