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只见一名身穿藏青色八卦道袍、头戴混元巾的老道士,正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这老道士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高瘦,面色红润得像个婴儿,颌下一缕花白的长须一直垂到胸口。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端着一柄雪白的马尾拂尘,搭在左臂弯里,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神色淡然自若,一双半阖半睁的眼睛扫过屋内的项天啸与徐豹,竟没有露出半点畏惧或局促之色,端的是仙风道骨,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看到这老道士的卖相,原本还满肚子牢骚的徐豹也不由得闭上了嘴,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心里头嘀咕着这牛鼻子看着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文清见状,连忙迎上前去,态度极其恭敬地行了一礼。
“玄真道长,您可算来了。这位便是我们荆州之主,楚王殿下。”
玄真道长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既不跪拜,也不作揖,只是单手在胸前打了个稽首,声音清朗悠远。
“贫道玄真,山野方外之人,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无量天尊。”
若是换了旁人在项天啸面前敢如此托大,早就被徐豹一脚踹碎膝盖骨拖出去喂狗了。但此刻项天啸急于破解清风寨火器的秘密,见这老道士气度不凡,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礼贤下士的温和笑意。
“道长免礼。方外高人,不拘俗礼,本王岂会怪罪?听陈先生说,道长精通外丹黄白之术,对那牛耳山清风寨的雷火药颇有见地?”
玄真道长微微一笑,伸手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下巴微抬,语气中透着一股傲然。
“王爷过奖了。贫道在山中潜修三十余年,与炉火金石为伴,这世间的奇巧之物,凡需借火候、融金石而成者,皆逃不出丹道一脉的藩篱。昨日听陈居士提及,北边有山匪弄出了什么开山裂石的雷火之物,引得王爷为此寝食难安。贫道一听那炸裂之声与黑烟之状,心中便已有了七八分计较。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不知王爷可否将那雷火药取来少许,容贫道掌一掌眼?”
“好!道长快人快语!”
项天啸也不废话,直接转头看向旁边的徐豹,“去,把昨日从火炮药包里拆出来的雷火药,拿一盘过来给道长过目!”
“是!”
徐豹答应一声,转身走到屋角的一张木案旁。那里放着几个用黑布盖着的托盘,他掀开其中一块黑布,端起一个白瓷盘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玄真道长面前。
只见那白瓷盘子的底部,铺着薄薄一层黑褐色的颗粒。这些颗粒大小极其均匀,每一粒都只有米粒般大小,表面隐隐泛着一层微弱的油光,既不像普通黑火药那样是一团细腻的粉末,也没有寻常火药那种刺鼻难闻的恶臭。
“牛鼻子,你可小心着点!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是从那铁菩萨的定装药包里倒出来的,沾着半点火星子就能把这屋顶给掀上天!”徐豹端着盘子,瓮声瓮气地警告了一句。
玄真道长瞥了徐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似乎在嘲笑这武夫的大惊小怪。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拂尘交给旁边的陈文清拿着,然后挽起宽大的道袍袖子,露出一双干瘦却极为白净的手。
在项天啸、陈文清和徐豹三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玄真道长先是弯下腰,把鼻子凑到白瓷盘子上方不到两寸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闭上眼睛,像是在细细品味某种绝世佳酿的醇香。
紧接着,他睁开眼,伸出两根手指,从盘子里极其精准地捻起了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火药。
他将这粒火药举到眼前,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眯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还轻轻用力搓了搓。由于赵衡在制作颗粒火药时加入了适量的胶水并经过了压制烘干,这药粒极硬,玄真道长搓了两下,居然没能将其搓碎。
老道士眉头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还没等旁边的徐豹开口询问,玄真道长接下来的动作,直接让屋里的三个人眼珠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这位仙风道骨的道长,捏着那粒剧毒无比、一点就炸的黑火药,竟然直接往自己嘴边一送,张开嘴,丢进了舌头上!
“道长不可!那东西吃不得!”陈文清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徐豹也是吓了一跳,端着盘子的手差点一抖。
项天啸更是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老道士的嘴。
然而,玄真道长却仿佛根本没听见陈文清的惊呼。他闭着嘴巴,腮帮子微微动了动,用牙齿将那粒坚硬的黑药粒轻轻咬碎,舌尖在口腔里搅动了两下,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副仔细品鉴的陶醉神色。
过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工夫,玄真道长这才走到旁边的痰盂前,“呸”的一声将嘴里的黑沫子吐了出来,随后接过陈文清慌忙递过来的茶水漱了漱口。
屋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徐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连火药都敢往嘴里塞的老牛鼻子,咽了口唾沫。
玄真道长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转过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宗师派头,对着项天啸微微一笑,双手一摊。
“王爷,这雷火药的配方,贫道已经全然知晓了。”
“轰!”
这句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道旱天惊雷,瞬间在厢房内炸响!
陈文清脸上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而坐在太师椅上的项天啸,更是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滑出了半尺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位统御荆襄三十万大军的楚王,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位者的威仪,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跨到玄真道长跟前,一双鹰目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都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变调。
“道长!此话当真?!你……你只是闻了闻,尝了一颗,就知道了这神雷的绝密配方?!”
也不怪项天啸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