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信不过你的本事,更不担心你会临阵怯战。你这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为了报仇,你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能往上冲。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儿——你连死都不怕,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是怕你把我的话当成死规矩,或者一时杀兴起了,不管不顾地带着弟兄们往死路里撞,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玩死了。”
“草原上的局势瞬息万变。阿木尔给的情报再准,那也是几个月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北方大旱,哪个部落临时换了草场,哪条河道突然断了流,谁都说不准。你带兵出去,要是不知道随机应变,遇到点突发状况就只知道提着枪硬莽,那不是去打仗,那是去给北狄人送菜。”
赵衡这番话虽然说得平淡,却字字句句全都戳在了澹台明烈的心窝子上。
澹台明烈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从小拉扯大的亲弟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老爹澹台敬死得早,妹妹明月是个女儿家,澹台家这一代能上阵杀敌的男丁,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俩了。以前在牛耳山落草的时候,明羽就是他手里的急先锋,每次打硬仗,明羽总是冲在最前头,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不下二十处。那时候人少,他能时刻把弟弟护在眼皮子底下。
可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是要分兵独当一面,手底下还要带着几千号骑兵兄弟的性命。万一明羽在草原上出了个好歹,他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老爹?又怎么跟妹妹交代?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澹台明羽也看出了大哥和姐夫眼里的担心,刚才那股子炸毛的劲头慢慢消了下去。他双手攥着破甲枪的枪杆,指节捏得发白,低着头闷声开口。
“大哥,姐夫,我知道你们是怕我死在外头。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跑的鼻涕虫了。咱们清风寨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李铁山、陈三元他们在看家,耿鲲在那边守着青州,沈富贵是个玩炮的,上了马连缰绳都抓不利索。这燕云关里头,除了吴刚,你们还能找谁去带这第二路兵马?”
“你们总不能让瘦猴一个斥候头子去统领几千铁骑吧?与其找个镇不住场子的副将去瞎指挥,还不如让我去!我就算再莽,也知道手底下这几千号弟兄是咱们清风寨的底子!”
澹台明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羽话虽然糙,但理确实是这么个理。
清风寨崛起的时间太短了。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年工夫,从一个几百人的山寨膨胀到如今拥兵数万、横跨两州两关的庞然大物,底层的队正、校尉还能靠着打仗提拔上来,可真正能独当一面、统帅数千骑兵孤军深入的将才,实在是太缺了。
赵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权衡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大哥,就让明羽去吧。鹰养大了,总得撒出去见见血,一直拴在架子上,永远也成不了独当一面的大将。再说了,我会让瘦猴带着最精锐的斥候营跟着他,有瘦猴在旁边帮他盯着风吹草动,出不了大乱子。”
听到赵衡松了口,澹台明羽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兴奋得差点直接蹦起来。
澹台明烈盯着弟弟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最后长叹了一口气,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澹台明羽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明羽都晃了晃。
“去可以。但你在出发之前,必须给我死死记住一句话!”
“大哥你说,别说一句,十句我也记着!”
“到了草原上,战功是其次,抢多少马、杀多少鞑子,我都不在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耶律拔都站在你面前,只要事不可为,你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掉头就跑!首先要保全你自己,还有手底下那几千号弟兄的性命!要是少回来一半人,不用北狄人动手,老子亲自拿军法剁了你!”
澹台明羽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挺直了腰板,双手抱拳,极其郑重地朝着澹台明烈和赵衡深深一揖。
“大哥放心,姐夫放心!我澹台明羽这次要是再犯浑,不用大哥动手,我自己提头来见!”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五连门都没顾得上敲,直接一步跨进门槛,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振奋。
“先生,大当家!城南哨塔来报,关外五里处起了一大片烟尘,打头的是咱们的黑底玄甲旗!吴刚将军带着虎牢关的骑兵,到了!”屋子里的三个人精神同时一振。
“刚说到他,他就来了。”
赵衡从椅子上站起身,顺手将桌上那几张刚刚画好的行军路线图折好,塞进怀里,“走吧,去南城门看看。咱们的吴大将军这回可是把家底全都带过来了,不去迎一迎可说不过去。”
澹台明羽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吴刚到了,等于他梦寐以求的骑兵也到了,抓起破甲枪第一个冲出了屋门。
几人离开院落,顺着定北大街一路往南。
还没走到南城门洞,脚底下的青石板就已经开始微微震颤起来。那种震动起初很轻微,像是地底下有什么闷雷在滚过,紧接着便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连城墙缝隙里夹着的碎石子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正在大街两旁砸石头、清理废墟的那一千多名北狄俘虏,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看向南边的方向。
他们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对这种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跑时,才会踩出来的动静。
赵衡带着澹台兄弟登上南城楼。
顺着垛口往南看去,只见原本因为干旱而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黄土官道上,此刻正翻滚着一条望不到头的黄龙。漫天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而在那滚滚烟尘的最前方,一面绣着狰狞玄甲兽头的黑色大旗迎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