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尔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把五根手指头上的油花舔得一干二净，然后端起那个黑陶罐子，仰起脖子，把底下剩下的一点点浓汤和碎肉渣子全都倒进了嘴里，甚至还把舌头伸进罐口去用力舔了好几圈。
放下空罐子，阿木尔打了个带着浓郁五香卤肉味的饱嗝，目光落在了桌面上剩下的那四个还没开封的陶罐上。
这一刻，这位右贤王的次子，眼神里原本对大虞人的那点轻视，连同最后一点点身为草原贵族的骄傲，全都被这一罐子牛肉给砸得粉碎。
连前线行军打仗的大头兵，都能吃上这种神仙般的肉食，而且还能把肉装在罐子里放到大夏天都不坏……
那个坐在正屋里的青衫男人，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们北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恐怖手段？
阿木尔看着桌上的罐头，原本因为吃饱而有些暖洋洋的肥躯，不知怎么的，又开始微微发冷了。
这种感觉很玄乎。
大热天的，鲜肉放在密封的泥罐子里不烂，打开就能直接吃，不用生火，不用支锅，更不用带着成千上万的民夫赶着牛车在后面慢吞吞地运粮。这意味着什么？
阿木尔抬起油乎乎的胖手，使劲拍了拍自己肥硕的脑门。
他平时在王庭里，脑子全都用在怎么讨好他爹右贤王、怎么跟左贤王那边的贵族子弟抢女人抢草场上了，行军打仗的后勤账目，他从来就没算明白过。他只知道这肉好吃，这罐子神奇，至于这玩意儿一旦发到几万骑兵手里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他那被牛油糊住的脑仁儿转了好几圈，硬是没能把前因后果给彻底串起来。
算了，不想了。
天塌下来有大可汗和左贤王顶着，再不济还有耶律拔都那个王八蛋去挨炮呢。自己现在就是个阶下囚，能吃饱肚子活命才是正经事。
阿木尔不再纠结，伸手把剩下的四个陶罐子全拢到怀里，抱到床铺最里头的角落藏好，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下，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起了呼噜。
接下来的两天里，燕云关内外彻底变成了一个昼夜不停的大工地。
上千名北狄俘虏在皮鞭和燧发枪的威逼下，把一块块条石扛上北城墙，牛耳山来的老泥瓦匠们带着步卒，用成桶成桶的水泥灰浆将那些豁口一层层封死。
而在靠近北城楼的那座院落正屋里，油灯同样亮了整整两个通宵。
木桌上，那张熟牛皮舆图旁边，已经铺上了好几张赵衡亲手重新绘制的白纸行军图。上面用炭笔清清楚楚地画出了两条粗重的黑线，从燕云关出发，像两把张开的剪刀，一左一右，直接捅向了北狄草原的腹地。
赵衡放下手里的炭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把最后一张纸推到澹台明烈面前。
“路线和补给点基本上就这么定了，不能只走一路。草原太大了，咱们要是把一万骑兵全拧成一股绳，目标太扎眼，只要撞上一个北狄的游骑哨探，消息立马就会传遍整个王庭。到时候左贤王和右贤王一旦联手把主力撤往极北的苦寒之地，咱们跑断马腿也追不上。”
“所以得兵分两路。一路偏西，专门盯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些中小型部落下手，见人就杀，见马就抢，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北狄王庭以为咱们的主力全在西边打草谷；另一路则借着西边的掩护，沿着呼伦河谷的暗泉一路急行军，不碰任何小部落，直插草原深处，去端他们屯放过冬粮草和马群的核心牧场。”
澹台明烈双手撑在桌沿上，顺着炭笔画出的两条路线来回看了好几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声东击西，虚实结合。这法子好是好，把这张舆图的价值榨干到了极致。直插草原深处这一路，干系重大，非得是个沉稳老练、懂骑兵突袭的大将不可，这活儿交给吴刚去干，我绝对放心。他当年跟着我爹在关外打了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草原上的风向。”
“可是另一路呢？去西边袭扰各个部落，看着是偏师，实际上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撞上左贤王或者耶律拔都的巡逻主力。我得留下来死守燕云关，你更不可能亲自去冒险，咱们手里头，还有谁能挑起这副担子？总不能……真让明羽那小子去吧？”
一直蹲在门槛边上、正拿块磨刀石百无聊赖蹭着破甲枪枪尖的澹台明羽，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他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扔，提着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木桌前，脖子梗得老粗。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总不能真让明羽去’？合着在你眼里，我这个清风寨的二当家就是个只会吃干饭的摆设呗？吴刚能带兵出关砍北狄鞑子的脑袋，我凭什么不能去！”
“你闭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怎么没我说话的份儿了！为了打回燕云关，为了给爹报仇，我练了整整十一年的枪！前两天破城的时候，那帮北狄软骨头直接跪了，我连滴血都没见着，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呢！现在好不容易要出关北伐了，你居然想把我留在家里看大门？”
“让你看大门怎么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性子！一点就着，见了血就红眼！平时在关内带着先锋营冲个阵，我在后面给你压着也就罢了。这是去草原！出了燕云关，跑出去几百里地，连个传信的斥候都未必能及时赶回来，万一你在外头杀疯了，不管不顾地往北狄人的包围圈里扎，谁去救你！”
“我肯定不乱扎！大哥，姐夫，我跟你们发誓还不行吗？你们把路线图给我，上面画哪儿我就打哪儿，你们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杀一百个人，我绝不多砍第一百零一个！我完完全全按照你们交代的任务来，半步都不带超的！”
看着急得满脸通红、就差指天发誓的澹台明羽，赵衡靠在椅背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羽，打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也不是工匠照着图纸打铁，哪有按部就班就能打赢的道理？”
“啊？姐夫，连你也信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