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日功夫,这间散发着羊膻味的屋子里,上演了一出让澹台兄弟瞠目结舌的奇观。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威逼利诱。
赵衡就这么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指着地图上的每一个符号发问。而坐在破木凳上的阿木尔,就像是一个正在学堂里向先生背诵课文的乖学生,问什么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仅解释了那些符号的含义,他甚至还主动补充了许多地图上没有标注的细节。比如哪条河的水喝了会让人拉肚子,哪个山丘后面藏着能避风的凹地,哪个部落的首领是个喜欢拿女人换酒喝的贪财鬼。
阿木尔讲得口干舌燥,甚至还跟澹台明羽讨了一碗凉水喝。
他讲得越详细,心里的那份安全感就越足。他看着赵衡那副认真倾听、偶尔还点头称赞的模样,心里甚至忍不住冷笑:听吧,听吧,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吧。等你们真的蠢到带兵进了草原,这些看似有用的东西,就会变成埋葬你们的坟墓!
然而,阿木尔并不知道,随着他的诉说,一张庞大而清晰的草原战略网络,正在赵衡的脑海中迅速构建、成型。
那些原本模糊的河流、山川,此刻在赵衡眼里,全部变成了一串串精准的后勤补给坐标;那些分散的部落,则变成了火炮和燧发枪最佳的打击目标。
一个时辰后,地图上百分之八十的区域,已经被赵衡彻底摸透了。
赵衡放下手里的粗瓷茶碗,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地图上移开,重新落在了阿木尔那张满是油汗的肥脸上。
这一次,赵衡的眼神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刚才问的,都是地理。现在,该问问政治了。
“阿木尔。”赵衡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其中却多了一丝洞穿人心的锐利,“这张图上,最北边,这四个用朱砂画了重圈的地方,分别标注着‘左’、‘右’、‘金’、‘王’。你刚才说,那是王庭的四大汗帐。”
“是的大人,那是大可汗和左右贤王,以及金帐卫队的驻地。不过这四个地方也是跟着水草移动的,不是死物。”阿木尔赶紧回答。
“嗯。”赵衡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死死钉在阿木尔的眼睛里,“既然这是王庭核心的驻军图,即便是在北狄,也绝对是只有台吉以上的顶级贵族,或者是可汗身边的萨满大祭司才有资格持有的绝密。”
赵衡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你区区一个燕云关的副将、一千多残兵的头目,就算你爹在王庭里当个大官,也绝不可能把这种东西交给你随身携带。除非……”
赵衡拉长了声音,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钢刀,贴在了阿木尔的脖子上。
阿木尔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刚喝下去的凉水瞬间化作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试图掩饰:“大人……我爹……我爹是……”
“别拿寻常的官职来糊弄我。”赵衡冷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耶律拔都在虎牢关折损了十几万精锐,逃跑的时候如丧家之犬。如果这燕云关对你们北狄如此重要,他为什么不留下心腹大将死守?为什么偏偏留下了你,和那一千多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老弱病残?”
“更诡异的是,你的副将巴图,在炮声一响之后,不仅没有带着你一起跑,反而自己抢先溜了,把你一个人扔在城头上当大虞军队的靶子。这说明什么?”
赵衡站直了身子,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神如炬:“这说明,你根本不是耶律拔都的人!甚至,你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耶律拔都刻意安排的弃子!他想借我清风寨的刀,杀了你!”
轰!
阿木尔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鸣,仿佛被人用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青衫男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只是解释了一张地图,这个男人怎么就能像剥洋葱一样,硬生生把北狄王庭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一层一层全给剥了出来?
“不……大人……我……”阿木尔语无伦次,身子一软,竟是从那张破凳子上直接滑跪到了地上。
“说吧。”赵衡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你到底是谁?你爹,又是王庭里的哪一位?”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澹台明烈和澹台明羽此刻也反应过来了,两兄弟的手同时按在了刀柄上。只要赵衡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准备把这胖子的脑袋给削下来。
阿木尔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简直就像是脱光了衣服在雪地里裸奔一样可笑。如果今天不说实话,他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我说……大人,我全说!”
阿木尔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音嘶哑得像破锣:“罪将……罪将是北狄右贤王的次子,阿木尔·孛儿只斤……”
此言一出,澹台兄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右贤王的次子?!
在北狄的权力架构中,大可汗耶律雄虽然是一统草原的雄主,但他之下,权势最盛的便是左贤王和右贤王。这两大王帐,手里各自捏着几十万控弦之士,可以说是北狄真正的参天大树。
赵衡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抹极其骇人的亮光。
他没有猜错。
大可汗耶律雄虽然威震天下,但草原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这和中原王朝的皇子夺嫡没有任何区别。
耶律拔都是大可汗的嫡长子,是左贤王那一派死保的储君。而右贤王,显然和耶律拔都不在一个阵营里。甚至,右贤王支持的,极有可能是那个在虎牢关外阴险隐忍、故意看耶律拔都送死的三王子耶律查哥!
所以,耶律拔都逃回燕云关的时候,才会把右贤王的儿子强行留在这里送死。他不仅是在逃命,更是在借刀杀人!他在削弱右贤王的势力!
而巴图,那个临阵脱逃的副将,绝对是耶律拔都安插在阿木尔身边的眼线。他故意忽悠阿木尔上城头叫骂,就是为了确保阿木尔死在大虞的炮火之下。
这一切的政治逻辑,在赵衡脑海中瞬间闭环。
“右贤王的儿子……”
赵衡看着趴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阿木尔,嘴角那一抹温和的笑意,此刻已经变得深不可测。
他原以为,自己这趟来燕云关,只是弄到了一个能在草原上认路的导航地图。
没想到,老天爷不仅送来了地图,还附赠了一把能直接撬动整个北狄王庭内斗的政治金钥匙。
杀?
怎么可能杀。
这胖子现在在赵衡眼里,简直就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只要操作得当,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死里逃生”的右贤王次子,在耶律拔都和右贤王之间,埋下一颗威力比一万发开花弹还要恐怖的雷。
大虞人不敢深入草原?大虞人没有马?
看着吧。
赵衡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既然草原内部有裂缝,那他这根撬棍,就要硬生生地砸进去,把那片看似铁板一块的北狄大帐,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