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阿木尔趴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泥砖,浑身上下肥肉乱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在他看来,自己最大的底牌已经掀开了,接下来是杀是剐,全看桌上那个青衫男人的一念之间。
然而,等了半晌,预想中的刀光没有落下来,反倒是头顶上传来了一声温和的轻笑。
“明羽。”
“在!姐夫。“
“把阿木尔将军搀起来,送回后院去。别再关地窖了,地窖里潮气重,千万把咱们这位贵客伺候好了,找间干净敞亮的屋子,铺上厚褥子,派几个机灵点的弟兄好生伺候着。记住,这可是咱们清风寨的宝贝疙瘩,少了一根毫毛,我唯你是问,日后我有大用。”
“宝贝疙瘩?”
澹台明羽瞪大了牛眼,看看一脸笑意的赵衡,又低头看看趴在地上像滩烂泥一样的阿木尔,脑子里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这死胖子除了那一身两百多斤的肥膘,哪一点跟宝贝沾边?
不过,他虽然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敢有半点违逆。在清风寨,赵衡的话就是圣旨,别说是让他把这死胖子供起来,就算是让他现在去给这死胖子洗脚,只要赵衡发了话,他也得捏着鼻子去干。
“行吧,听姐夫的。来人,把这位……这位阿木尔将军架起来,带走!”
门外的两名玄甲军亲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发懵的阿木尔。
阿木尔双脚离地,整个人像腾云驾雾一样被拖出了屋子。直到跨过门槛,被外头的太阳光一照,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不仅没死,还换了干净屋子?那位大虞主将管自己叫贵客?
他扭过肥硕的脑袋,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屋里那个高大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窜。
随着澹台明羽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院子外头远去,正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赵衡和澹台明烈两个人。
澹台明烈没有坐下。
他站在木桌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一双眼睛像是钉在了那张熟牛皮舆图上,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那些原本在他眼里如同鬼画符一般的北狄文字和符号,经过刚才阿木尔那一番详尽的拆解,此刻在他脑子里已经完全活了过来。哪条河能饮马,哪座山能设伏,哪个红圈是北狄部落的冬窝子,哪个位置是右贤王和左贤王的牧场分界线,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十一年了。
自从父亲澹台敬战死关外,他做梦都想带着大军杀进这片瀚海,把北狄人的王帐彻底碾成齑粉。可以前那只是个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他自己心里都清楚,凭清风寨那点家底,能在牛耳山站稳脚跟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这张图,有了后山源源不断造出来的火器,再有了阿木尔这颗能把北狄王庭搅得天翻地覆的棋子,北伐草原不再是痴人说梦,而是触手可及的战功!
澹台明烈猛地直起身子,拳头在桌角上重重砸了一下,震得压图的青砖都跳了跳。
“妹夫!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看把你急的,桌子都要被你拍散架了。”
“我能不急吗!整整十一年了!以前咱们是两眼一抹黑,就算手里有家伙,进了草原也是瞎子摸象,有力气没处使。现在倒好,这死胖子不仅把路给咱们指明白了,连北狄王庭裤裆里那点烂事都给抖落了个底朝天!要不是这燕云关的城墙还没修好,需要我在这儿盯着,我真想现在就点齐五千弟兄,亲自带着人杀进草原去,先端他几个部落再说!”
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稳如泰山的大舅哥,此刻激动得脸色潮红、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的模样,赵衡觉得有些好笑。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并没有去泼澹台明烈的冷水。他很清楚,澹台明烈也就是过过嘴瘾,发泄一下心里憋了十一年的郁气。作为清风寨的大当家,澹台明烈比谁都明白燕云关这颗钉子的重要性。城墙没彻底被水泥焊死之前,他是绝对不可能离开半步的。
“行了,大哥,你就别跟我这儿抢活干了。真要是让你带着步兵跑去草原上追北狄人的马屁股,就算吃着方便面,两条腿也得跑断不可。”
“我这不是看着眼馋嘛!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嘴边,不能亲自上去咬一口,心里实在憋得慌。”
“放心,这口气很快就能出。你守好这扇大门,往草原里头捅刀子的事,自然有人去干。算算日子,吴刚在虎牢关那边,战马和骑兵也操练得差不多了。后山赶制出来的单兵口粮和火器,前几天就已经悄悄运到了虎牢关。只要这边的城防有个大概的眉目,吴刚的骑兵营随时可以拔营北上,拿燕云关当跳板,直接扎进北狄的心窝子里。”
听到吴刚的名字,澹台明烈激荡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刚是他父亲澹台敬当年的旧部,也是百战余生的老将,论起骑兵突袭和箭术指挥,整个清风寨没人能出其右。由吴刚带着装备了手榴弹的精锐铁骑出关,再加上这张详尽的舆图,绝对能把北狄人打个哭爹喊娘。
就在两人在屋里继续推演北上路线的时候,另一边,澹台明羽已经带着人把阿木尔押到了后院西侧的一排厢房里。
这地方原本是巴图手下亲卫住的屋子,虽然算不上多奢华,但好歹门窗齐全,屋顶不漏风,地上还铺着一层干燥的青砖。比之前关押阿木尔的那个阴暗潮湿、到处是老鼠屎的地窖,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两名士卒把阿木尔放开,又搬来一张木床,铺上了一层还不算太脏的干草和粗布褥子。
澹台明羽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冷着脸冲两名负责看守的玄甲军士卒叮嘱。
“都听好了,这是先生亲自交代要留着的活口,你们两个给我把招子放亮一点,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不准打骂,不准克扣他的水粮,但也不能让他跑了,更不能让他寻了短见。要是出了半点岔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是!二当家放心,小的们一定看紧了!”
两名士卒赶紧挺直腰杆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