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阿木尔?”
就在阿木尔趴在地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赵衡那平静的声音。
“是!是!罪将阿木尔,叩见……叩见这位大人!”阿木尔浑身一激灵,赶紧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谄媚。
赵衡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肉球,手指在桌面的兽皮图上轻轻敲了敲:“抬起头来。这张图,是你的?”
阿木尔小心翼翼地抬起上半身,但双膝依然死死跪在地上,根本不敢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桌面,赶紧点头如捣蒜:“回大人的话,是罪将的。这是罪将当年离京……啊不,离开王庭来燕云关上任时,家里长辈给的。”
“图上的字,你都认得?”赵衡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在拉家常。
“认得!认得!罪将从小在王庭长大,这上面的字和记号,全都认得!”阿木尔生怕自己回答得慢了,急切地表明着自己的价值。
站在一旁的澹台明羽见状,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刚才在门外可是把腰间的短刀都拔出来在石头上磨了几下了。按照他在清风寨以前审问那些北狄鞑子的经验,这种骨头里都透着油腻的胖子,最是冥顽不灵,非得先卸他一条胳膊,或者掰断几根手指头,听他杀猪般惨叫一顿,对方才会老老实实地吐口。
可现在算怎么回事?
这死胖子不仅没有半点抵赖的意思,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居然还透着一股子“你快问我,我什么都愿意说”的急迫感?
“姐夫,这孙子肯定没憋好屁!”澹台明羽上前一步,手里的破甲枪枪柄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北狄的王庭重图,他怎么可能这么痛快就认了?我看还是先剁他两根手指头,让他知道知道咱们清风寨的规矩!”
听到“剁手指头”四个字,阿木尔吓得肥躯一震,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两只胖手赶紧缩到胸前死死捂住。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我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啊!”阿木尔带着哭腔嚎了起来。
赵衡抬起手,止住了澹台明羽的动作。
他其实很理解澹台明羽的困惑。在冷兵器时代,审讯往往伴随着极度的血腥。但赵衡是个从现代社会过来的人,他太清楚“信息不对称”所带来的心理错位了。
他看着阿木尔那张惊恐交加却又透着一种莫名底气的脸,脑子里只需稍微一转,就把这个胖子的算盘摸得一清二楚。
这胖子,是吃准了大虞军队不敢深入草原。
在阿木尔的潜意识里,大虞的后勤补给线是死的。他笃定大虞军队没有几万辆粮车就寸步难行,所以他觉得这张图就算全部破解了,大虞军队也根本用不上。这就好比你把核弹的发射密码告诉了一个连火柴都没有的原始人,你当然不会觉得有心理负担。
可阿木尔做梦也想不到,他面对的是一个开了挂的穿越者。
他不知道牛耳山的后山工坊里,几千名妇孺正在日夜不停地用牛骨汤熬制干面条,正在用模具压实那些高热量的压缩饼干;他更不知道,成千上万个用蜜蜡封口、能在夏天保存数月不坏的肉罐头,已经成批成批地送进了吴刚的骑兵营。
大虞军队那条漫长而脆弱的粮草补给线,早就被赵衡用降维打击的单兵口粮彻底切断了。
当一支拥有前装滑膛炮、燧发枪,且每一个骑兵都能自带十几天口粮、随时能在马背上补充体力的近代化火器部队,拿到了这张标注着所有水源和部落位置的地图时,那将不再是盲人摸象的远征,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阿木尔的傲慢与无知,恰恰成了赵衡最完美的突破口。
“明羽,去给他搬把椅子。”赵衡突然开口。
“啊?”澹台明羽愣住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给一个北狄的俘虏搬椅子?这可是血海深仇的死敌啊!
“去搬。”赵衡没有解释,只是声音稍微沉了一分。
澹台明烈在旁边拉了弟弟一把,冲他使了个眼色。虽然明烈心里也有些别扭,但他比明羽沉得住气,他知道赵衡做每一件事,背后必定有其深意。
明羽不情不愿地走到墙角,拎起一张缺了半截靠背的木凳,走到阿木尔身边,“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坐!老实点!”
阿木尔看着那张木凳,整个人都傻了。
他在这地窖里关了两天,以为自己今天铁定是要被大卸八块了。结果对方不仅没动刑,居然还给他赐座?
这大虞的将领,脑子有病吧?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根本不敢推辞。他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撑着膝盖,极其艰难地挪动着两百多斤的身躯,半边屁股小心翼翼地挨在那张破木凳上。即便如此,那凳子还是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惨叫。
屁股落座的那一瞬间,阿木尔心里原本绷得最紧的那根弦,奇迹般地松了。
他不怕了。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个高大英俊的大虞主将,可能是个只会纸上谈兵、心慈手软的书呆子。只要自己顺着他的毛捋,把这张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地图讲得天花乱坠,自己这条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来,阿木尔,看看这里。”
赵衡站起身,走到桌前,用手指着地图最南端的一片波浪纹,“这是什么意思?”
阿木尔立刻探着脖子看过去,语气极其配合,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回大人的话,那是‘枯海子’。大虞人叫它黑石滩。那地方只有每年初春融雪的时候才有水,现在这个季节去,全是大腿深的烂泥,马蹄子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赵衡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往北滑动,停在一个画着三朵云彩的符号上:“这个呢?”
“那是‘风谷’,里面常年刮邪风。如果赶上白毛风的季节,连人带马都能给吹天上去。我们北狄的牧民宁可绕道走三天,也绝对不走那个山谷。”
“这个红色的圈呢?”
“那是白狼部落的夏营地。不过大人,他们现在肯定不在那儿了。大旱天,他们早把营地往北边的呼伦河迁了,现在去那儿只能看到一堆破帐篷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