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尔甚至连头都不敢抬，直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泥砖，肥硕的屁股撅得老高，浑身上下像筛糠一样剧烈地哆嗦着。
他这几天在地窖里算是把这辈子的悔恨都尝遍了。
他恨大王子耶律拔都的狠毒，跑路的时候把关里所有的粮食和好马全卷走了，连一粒粟米都没给他留；他更恨副将巴图那个杂种，明明说好了在北门备好快马一块儿跑，结果炮声一响，那王八蛋连个屁都没放就自己溜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城头上当活靶子。
这两天关在黑漆漆的地窖里，每当外头传来修城墙的砸石声，阿木尔都以为是清风寨的刽子手在磨刀，准备把他拉出去祭旗。他无数次在脑子里幻想自己被砍头、被剥皮、或者被绑在那个叫“铁菩萨”的黑管子前面轰成碎肉的场景，好几次都吓得尿了裤子。
此刻被带进这间原本属于巴图的屋子，阿木尔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死期到了。
然而，预想中的刀斧加身并没有出现，甚至连一句严厉的喝骂都没有。
屋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阿木尔趴在地上，等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除了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气声，就只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手指摩挲皮革的沙沙声。
他壮着胆子，把埋在臂弯里的脑袋稍微往上抬了半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向木桌那边。
木桌的边缘垂下来一截浅黄色的熟牛皮。
阿木尔只看了一眼那牛皮边缘用红线缝合的针脚，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反而莫名其妙地往下落了一截。
这玩意儿他太熟了。
不就是他塞在床底下暗格里那口红木箱子里的破舆图吗？
当初他从王庭被派到燕云关来镀金的时候，他老子怕他在南边迷了路，特意从王帐的萨满手里拓了一份塞进他行囊里。阿木尔到了燕云关之后，天天除了喝酒吃肉就是睡女人，哪有闲工夫看这种画满了鬼画符的皮子。之所以把它锁进红木箱子再埋进地砖底下，纯粹是因为那口大虞抢来的红木箱子看着值钱，他本来是打算攒点金银细软往里头装的，结果还没等攒够，耶律拔都就在虎牢关败了，紧接着这帮杀神一样的清风寨大军就杀到了城下。
大虞人把城都占了，能把他睡觉的屋子翻个底朝天，把暗格里的箱子抠出来，这在阿木尔看来一点都不稀奇。
暗格里藏着的东西，未必就真是什么宝贝。对阿木尔这种人来说，金子、银子、水灵的大虞女人、烤得流油的羊腿，那才叫好东西。一张破牛皮，既不能吃又不能睡，丢了也就丢了。
但他这会儿趴在地上，透过胳膊肘的缝隙看着木桌后面那个身形高大得像座铁塔一样的男人，心里却泛起了一股子古怪的念头。
这帮大虞人把这张破图摆在桌子上，还用砖头压着四个角，一个个围着看得这么入神，难不成……他们对这玩意儿很感兴趣？
阿木尔脑子虽然比不上耶律查哥那种阴险小人转得快，平日里也蠢笨贪婪，但他终究是在北狄王庭的权力窝子里泡大的，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大虞人研究草原的舆图想干什么？难不成他们拿回了燕云关还不够，还想顺着这张图杀进大草原去？
想到这儿，阿木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笑话。
不是他阿木尔看不起大虞人，实在是大虞立国这两百多年来，除了开国那会儿有个猛人带着大军往草海里冲过一回，剩下的这百十来年间，大虞的边军别说是主动攻打草原了，能把长城防线守住不漏风，都得去祖宗牌位前烧高香。
草原是什么地方？那是长生天赐给北狄儿郎的天然猎场，也是吞噬中原步卒的无底深渊。
就算这帮清风寨的人手里有那种能轰碎城门的“铁菩萨”，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在关内走走官道也就罢了，一旦出了燕云关，到处都是没脚踝的软沙地、烂泥滩和深浅不一的草甸子，车轮子一陷进去，十头骡子都拉不出来。
再说了，去草原打仗，靠两条腿走得过去吗？
你首先得有战马。没有几万匹耐力极好的草原战马，你连北狄部落的帐篷边儿都摸不着。就算你有战马，你还得有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兵。大虞那些临时拉扯起来的马军，骑在马上连双手撒缰射箭都做不到，去了草原就是给北狄儿郎送战功的。
最要命的还是粮草。
他们北狄人行军，一人双马甚至三马，饿了就割一块放在马鞍底下捂熟的生肉塞嘴里，渴了直接划开母马的血管喝两口热乎的马血，不用生火，不用支锅，带着几袋子肉干就能在荒原上跑上一个月。大虞人行吗？大虞的兵娇贵得很，一天不吃热乎的粟米饭就浑身没劲，几万人出关，光拉粮草的民夫就得十几万。
这百年来，也不是没有脑子发热的大虞将军想出关立功。可结果呢？拿着舆图最多也就是在燕云关外头两三百里的地方转悠一圈，找几个来不及搬走的小部落杀几个人。一旦敢往草原深处扎，不用北狄主力动手，光是断水断粮就能把他们活活困死在瀚海里。你能打得过去，你绝对走不回来。
想通了这一节，阿木尔心里的恐惧顿时消散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既然这帮大虞人把这张废纸当成宝，而这屋里头明显又没人看得懂北狄的文字，那自己岂不是就有了活命的本钱？反正把图上的东西说出来，这帮两脚羊也根本不可能真打进王庭去，顶多就是在关外头瞎折腾一番。用一堆大虞人根本用不上的死地名，换自己一条活命，这买卖简直划算到了姥姥家。
就在阿木尔眼珠子乱转、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啪啪响的时候，坐在木桌后面的赵衡开口了。
赵衡没有拍桌子瞪眼，也没有让人把刀架在阿木尔的肥脖子上，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铺在桌上的兽皮，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跟邻家老农拉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