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就在眼前,但门上挂着一把只有北狄贵族才能打开的锁。
如果不把这些北狄文字和特殊符号的意思彻底弄明白,他就不可能知道哪个红点代表的是耶律拔都的精锐驻地,哪个红点代表的是北狄王庭的粮草囤积处;更不可能知道那些画着水珠的地方,到底是一年四季都有水的活泉,还是只有雨季才会积水的泥潭。
在这个全北方都在闹百年大旱的节骨眼上,水源的信息若是差了分毫,那就是把吴刚的几万骑兵往绝路上送。
旁边一直盯着赵衡脸色的澹台明烈,见赵衡眉头微蹙,自然明白症结出在哪里。
当初他在屋里刚展开这张图的时候,狂喜过后,也是被这满篇的鬼画符给难住了。他知道这是好东西,知道这上面画着北狄的命门,但具体这命门在哪个寸劲儿上,光靠猜是绝对不敢下军令的。
澹台明羽在旁边挠了挠满是泥灰的后脑勺,凑上来瞪着牛眼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这鬼画符看着就让人头疼,咱们抓的那一千多个北狄残兵里头,难道就没有一个识字的?把他们全拉出来,挨个拿刀架在脖子上问,谁认得就赏碗肉汤,不认得的直接砍了,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你把那帮大头兵全砍光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那可是一千多号人呢!
“北狄的规矩跟咱们大虞不一样,在草原上,只有台吉以上的贵族和王庭里的萨满才配学字。外头砸石头的那些货色,平时在部落里连给自己取个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全是拿牲口和草场顺口叫的,你指望他们认得王庭的军机舆图?”
“那怎么办?总不能咱们几个大眼瞪小眼,在这儿硬猜吧?”
“猜个屁,现成的贵族,咱们手里不是正抓着一个吗?”
澹台明羽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阿木尔那个死胖子!他爹可是北狄王庭里的大官,这箱子又是从他床底下抠出来的,他肯定认得!大哥,我现在就去把那孙子提溜过来,他要是敢藏私,老子先把他那十根肥得流油的手指头一根根全给掰断!”
“行了,收起你那套动不动就剁手指头的土匪做派。”
赵衡转过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把桌角的一块压图青砖往里推了推。
审讯这种事,尤其是审讯关乎几万人性命的战略军机,靠严刑逼供往往是最下乘的手段。
“人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之下,为了保命,什么瞎话都敢往外编。你拿烙铁烫他,逼他指认图上的水源,他随便给你指一个早就干涸了十年的死水坑,或者指一个被北狄重兵把守的陷阱,你当时怎么分辨真假?难不成先派个探马跑上几百里地去核实一趟,回来再接着审?”
更何况,阿木尔这个人,赵衡虽然还没亲眼见到,但从之前亲卫的汇报和澹台明烈的信里,他已经大概给这个北狄将领画了一幅像。
一个靠着老爹在王庭里的权势混上守将位置的官二代;一个在大王子耶律拔都逃跑时,被毫不犹豫留下来当炮灰的弃子;一个被自己的副将巴图忽悠了两句,就蠢到跑上城头叫骂,结果听到炮响就吓得双腿发软、最后被自家部下像捆年猪一样绑出来献降的软骨头。
对付这种贪生怕死、满脑子只有荣华富贵的酒囊饭袋,根本不需要动刀子。动了刀子,万一吓破了胆,说话颠三倒四,反倒耽误工夫。
澹台明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看了赵衡一眼,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这两天一直按兵不动。
前天把这图搜出来之后,他原本是打算亲自去提审阿木尔的。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辈子跟北狄人打交道的方式就只有砍人和被砍,审讯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确实不如赵衡老辣。再加上阿木尔的身份特殊,万一问出了什么涉及到北狄王庭内部倾轧的秘辛,还得赵衡这个主心骨来拿主意,所以他才下令把阿木尔严密关押在后院的地窖里,好吃好喝地吊着那家伙的命,就等着赵衡亲自过来开这个堂。
赵衡手指在木桌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就别耽搁了,把人带过来吧。记住,别上刑具,也别吓唬他,客客气气地请过来。
澹台明羽虽然不太理解姐夫为什么要对一个北狄鞑子这么客气,但清风寨上下早就养成了一个铁打的习惯——赵先生说的话,哪怕听着再邪乎,照着做就完事了。他当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屋子。
不多时,院子外头便传来了一阵铁链拖在青石板上的哗啦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屋门被推开,光线涌了进来。
两个身材魁梧的玄甲军士卒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圆滚滚的肉球迈步进了门槛。
这就是阿木尔。
赵衡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皮打量了这位前燕云关守将一眼。
确实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哪怕在燕云关断粮挨饿了好几天,又在地窖里关了两宿,这人的体型依然庞大得像是一口倒扣过来的大水缸。他身上那件原本用上好雪狐皮和丝绸缝制的北狄将领袍服,此刻已经沾满了泥垢和汗渍,领口被扯破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花花、颤巍巍的肥肉。
他的头发散乱,原本编成十几股的草原发辫松了一大半,一张肥腻的大脸上毫无血色,眼袋浮肿得像是挂了两个水泡。
一进屋,闻到屋里那股熟悉的羊膻味,再看到大马金刀坐在桌后的赵衡,以及站在赵衡身侧、浑身散发着浓烈杀气的澹台兄弟,阿木尔那两条本就不怎么利索的短腿瞬间一软。
根本不用后面的玄甲军士卒踢他的腿弯,“噗通”一声闷响,这两百多斤的肥肉就直接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震得屋里的灰尘都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