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珍还没将这层层关系理得通透,春闱已倏然结束。
顾一澈在考场里耗尽心神,一回府便倒头睡了整整两日,这期间,府里谁也不敢前去惊扰。
转眼便到了放榜之日——今年新科状元,正是顾一澈。
喜讯传来,顾府上下一片欢腾,喜气洋洋。顾夫人早已吩咐下人备下爆竹、安排宴席,忙得不亦乐乎。
这段时日被照料得日渐活泼的顾一澄,围着顾夫人一声声“娘、娘”地打转,欢喜得停不下来。
最后还是宝珍与窦明嫣一同将她拉了出去,陪着去看扎爆竹。顾一澄对这新鲜玩意儿更感兴趣,注意力一下就被勾了过去,蹦蹦跳跳的。
“小姐!”
桃花跑得气喘吁吁,宝珍连忙伸手扶住她:“别急,慢慢说。”
桃花喘匀气息,激动道:“公子、公子中状元了!”
宝珍与窦明嫣相视一笑,宝珍轻声道:“府里早已知晓了。”
谁料桃花连忙摆手,咽了口唾沫:“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桃花神神秘秘地凑上前:“小姐,您知道榜眼和探花是谁吗?”
宝珍微讶:“难不成还能是我认识的人?”
“您全都认识!”
“全都认识?”这下宝珍是真的意外了。
桃花往一旁玩爆竹的顾一澄方向示意了一眼,宝珍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明白了:“宁源中了?”
“何止啊。”桃花撇了撇嘴,语气复杂,“他是探花郎。”
宝珍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天下读书人齐聚春闱,宁源无家世背景、无名师指点,能一举拿下探花,足以见得他才学是真的出众。
宝珍心里有些复杂,忽然想起之前云雀说过,宁源必定会榜上有名。那时她还问为何,云雀只回:“因为他是你的双生弟弟,心智怎会差。”
她轻轻叹了口气,神思有些飘远,对桃花也敷衍应道:“哦,那榜眼是谁?”
她并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谁做榜眼,也比不上宁源中探花对她来说来得冲击大。
可她还是低估了这放榜的惊喜——桃花紧接着,吐出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名字:“谢继。”
这下当真大大出乎宝珍的意料,她脱口而出:“怎么会是谢继?”
倒不是她瞧不上谢继,他素来机灵聪慧她是知道的,可他根基薄弱、从前又散漫惯了,能考中举人已是侥幸,竟一路冲到春闱榜眼,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桃花也满脸不可思议,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小姐,陛下亲口夸赞了谢公子的策论,是御笔钦点的榜眼!”
宝珍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世事荒唐得有些不真实。
不止她一人有这样的想法,雪姑娘得知消息时,亦是满脸的震惊。她亲眼看着谢继备考,最清楚他的真实水平,绝无可能一跃至此。
可若说他舞弊……先不说身为监考官的谢丞相绝不会容他半分徇私,更何况,春闱前三甲皆是陛下亲自殿试选定,层层严苛,根本没有半点儿弄虚作假的余地。
阿汀呆呆地站在雪姑娘身旁,半天回不过神,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我的天爷啊,谢公子居然这么厉害吗?”
阿汀瞥见雪姑娘神色凝重,不由小声问:“姑娘,您……不高兴吗?”
“我是该高兴的。”雪姑娘轻轻揉着眉心,语气迟疑,“只是……我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阿汀连忙劝道:“姑娘别多想了,那可是殿试,陛下亲自选的,谁也做不了手脚。说不定谢公子就是厚积薄发,一下子开窍了呢。”
雪姑娘微微点头,可紧锁的眉头,依旧藏着满心不安。
忽然阿汀轻呼一声:“呀!谢公子,您来了!”
雪姑娘循声望去,只见谢继一身藏青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正静静地站在门口,一派光风霁月。
见雪姑娘望来,谢继唇角轻轻一扬,低声唤她:“阿雪。”
雪姑娘站起身,与他正面相对,阿汀识趣地悄悄退开,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雪姑娘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你从没同我说过,你参加春闱,是冲着三甲去的。”
“我只是不想辜负你的期望。”
雪姑娘立刻反驳:“我对你何曾有过期望?我们很熟吗?”
谢继笑着往她身边凑了凑:“雪姑娘,阿雪——”
雪姑娘偏过脸避开他,他便又跟着凑上前,语气认真又软和:“你心里也是在为我高兴的,对不对?趁这次机会,我便同祖父说我们的事,我此生,只要你一人。”
雪姑娘蹙起眉:“你怎么突然这样叫我?”
谢继抿唇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得逞的温柔:“我听杨妈妈这样唤你,难道,我就不能吗?”
雪姑娘望着谢继那双熟悉的眉眼,迟疑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谢继立刻伸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雪姑娘下意识想挣开,却还是忍住了。
谢继神色无比郑重地望着她:“等我说服祖父,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谢继。”雪姑娘没有抽手,只是眉头微蹙,“你答应过我,要用时间证明一切,你现在……”
“抱歉。”谢继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是我太心急了,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可即便谢继退让,雪姑娘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依旧没有散去。
她后面的回答,几乎都是凭着下意识在应付。谢继也看出她心不在焉,轻声宽慰:“你若是今日不舒服,我便先回去,祖父应该还在家等我消息。”
雪姑娘点点头:“好,别让谢丞相等急了,这是喜事。”
谢继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按往年惯例,宫里会举办新科学子宴。到时,你陪我一起去,可好?”
望着他满眼期待,雪姑娘终究不忍拒绝,她朝他轻轻一笑,柔声道:“好。”
雪姑娘站在楼上,望着谢继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地按住心口。
阿汀从她身后悄悄探出头:“姑娘,东西您给谢公子了吗?”
雪姑娘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这是她特意去庙里求的,原是打算春闱放榜后便给他——中举,便是贺礼;若落了榜,也算一份安慰。
可此刻,她指尖微微收紧,将那平安符攥得更紧。不知为何,刚才那一刻,她竟下意识地,不想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