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澈入考场参加春闱这几日,顾府格外安静,顾夫人日日去佛堂礼佛,有时还拉着顾老爷一同前去。
顾老爷嘴上从不说信这些,可宝珍私下里却撞见,他趁顾夫人不在,偷偷对着菩萨诚心祷告。
厨房炖好了参汤,宝珍先给顾夫人送去一碗,听闻顾老爷在书房,又端上另一碗,径直走了过去。
她轻轻叩门,里面立刻传来顾老爷的声音:“进来。”
宝珍捧着汤碗进门,柔声笑道:“爹,您在忙什么?”
一眼望去,桌上堆着厚厚的一摞旧书,顾老爷正一本一本地仔细擦拭。
宝珍把参汤放在一旁,顾老爷轻叹了一声:“珍儿来了,坐吧,闲来无事,把这些旧书收拾收拾。”
宝珍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微微蹙眉:“这些书,女儿从前在您书房里,怎么从未见过?”
顾老爷轻轻摩挲着泛黄陈旧的书皮,声音微沉:“这些不是我的,是你廖伯伯的。”
廖鸿昌?
宝珍垂眸,顺手拿起另一本书帮着一同擦拭,轻声问道:“廖伯伯的书,怎么会在爹这里?”
“廖府当时被抄,这些书算不上什么孤本珍籍,我便上疏求了下来,好好收着,也算留个念想,不负我们多年的交情。”
顾老爷细细拂去书页上的浮尘,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他生前最是爱洁,若是知道这些书蒙了尘,定要不高兴的。”
宝珍轻声附和:“那是自然,廖伯伯素来有些洁癖。”
若非他这般讲究洁净,当年她也不会从卷宗的细微之处,发现于海卷宗上的破绽。
她话音刚落,指尖触到手中的书本,忽然笑了:“爹,您也太不小心了,这书角都被磨坏了一块。”
顾老爷当即不信:“怎么可能?我一直收得极为仔细。”
他从宝珍手中接过那本书,一看正是一本《说文解字》,书角确确实实缺了一块。顾老爷连忙翻开内页仔细检查,生怕内里也有损毁。
宝珍在旁轻声疑惑:“没想到廖伯伯的藏书中,还有《说文解字》这样的基础典籍,与他平日的文风喜好,倒很是不一样呢。”
顾老爷忽然低呼一声:“哎呀,这里面也破了两页!”
他翻开书页,指着两处破损处。宝珍只随意扫了一眼,便要去拿下一本,可指尖刚碰到书脊,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爹,给我看看。”
她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顾老爷心头一紧,没多问,默默把书递了过去。
宝珍翻开那两页破损处——正是《说文解字》的一百二十七页与一百五十页,两个残页上,各存着一个大字:
南
安
她指尖微颤,轻声重复:“安……南……”她的呼吸一滞,她抬眼看向顾老爷,一字一顿:“是……安南王。”
“安南王”三字落地,顾老爷脸色瞬间剧变,再无半分从容。
顾老爷一把将书夺了过去,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压低声音郑重嘱咐:“今日在书房里发生的一切,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一概忘了。”
“爹……”
顾老爷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无奈:“听话。”
宝珍瞧他神色认真,心知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半分真相,只得乖乖点了点头。
可顾老爷太了解她的性子,当即举了举手中的《说文解字》,直白道:“这本书我会立刻藏起来,你别想着偷偷去找。”
宝珍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轻声应道:“爹放心,我既然答应了您,就不会食言。”
得了她的保证,顾老爷也只勉强放下一半的心。
宝珍缓缓起身:“爹,那我先回院了,参汤放在案上,您记得趁热喝。”
“好。”
宝珍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合上了门。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她眼底的温顺尽数褪去,掠过惊色、疑云、冷意,与一丝极深的暗流。
书房内,顾老爷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他想起与廖鸿昌年少相交、把酒言欢的时光,又忆起两人最后一面时,对方眼底烧得通红的愤恨,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闷痛不已。
顾老爷痛苦地闭上双眼,当时的画面骤然清晰——廖鸿昌死死揪着他的衣领,目眦欲裂,一字一句怨毒刻骨:“我心下难安,且在下面等着看。”
那字字泣血的怨恨,这段时间来,他一刻也不曾忘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陈旧的书皮,动作骤然一顿,双眼猛地睁开,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想起廖鸿昌临终前的那句话——我心下难安。
若是倒过来念……便是安、南。
安南。
顾老爷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是巧合吗?一定只是巧合。
廖鸿昌那般恨他,又怎么可能故意留下线索,告诉他幕后之人是安南王?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刻意为之。
他死死攥着那本破损的《说文解字》,指节泛白,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告诉他:这不是巧合。
宝珍垂着头,一路慢悠悠的回院,心内已是翻江倒海。
安南王——原来当时在豫州暗中操盘的,是安南王吗?
廖鸿昌在豫州隐忍多年,最后落得被灭口的下场,足以说明他握有极重的秘密。这么一想,清衡之前提过、长公主一直想从她身上打探的东西,十有八九,也和廖鸿昌有关。
是啊,她一介孤女,身上有什么值得长公主这般费心?唯一与众不同的,只有一件,她是当时在豫州,最后一个接触过廖鸿昌的人。
可是……宝珍脚步猛地顿住,陆慕言几乎与她同期进京,这个时间点,未免巧得太过刻意。
长公主与陛下偏偏在这时召陆慕言入京,难道对安南王就没有半分怀疑?肯定有。若不然,陆慕言根本不必匆匆回京。
若幕后真的是安南王……她再大胆往前推一步——倘若陛下与长公主一早便知情,那廖鸿昌握有的秘密,就绝不止一个安南王谋逆之心这么简单。
廖鸿昌素来谨慎缜密,怎会把如此要命的线索,留在一本最不起眼的《说文解字》里?
抄家的官兵不会留意,安南王的人更不会多看一眼。
全天下,只会有一个人,会把这些无人在意的旧书好好收着——顾沧。
难道……廖鸿昌从一开始就算准了,顾老爷会将他的藏书带走?那两处破损,哪里像意外,分明是刻意为之。
那么廖鸿昌刻意留给顾老爷的线索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