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丞相端坐于正堂主位,面色沉郁,喜怒难辨。
直到院外传来仆从连声通报:“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他才微微动了动,腰背稍挺,目光沉沉地望向门外走来的身影,一言不发。
谢继上前躬身行礼:“祖父,我回来了。”
谢丞相久久凝视着他,他没说话,谢继便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纹丝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终还是谢丞相先挪开了视线。他缓缓起身,自谢继身侧径直走过,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直到谢丞相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尽头,谢继才缓缓直起身。他在原地静站了片刻,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扬,转身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
宫中举办翰林新科学子宴,允许官员偕同家眷出席,而整场宴会的主角,自然是春闱三甲。
顾一澄自被寻回顾家,还从未正式亮相过公开的宴会。如今顾一澈高中状元,这场学子宴,正是让她以顾家嫡女身份正式露面的最佳时机。
唯独一人例外——今年的新科探花,宁源。
许是骨肉相连的一丝微妙感应,宝珍笃定,宁源必定会借这场宴会,想方设法靠近顾一澄。而她,绝不会给这个人半点机会。
县主的马车平稳前行,宝珍望着身旁的顾一澄。这段时日,在她与顾家上下的悉心照料、谨遵医嘱的调养以及专人的耐心教导之下,顾一澄外表上早已与寻常闺阁女子无异。
此刻静静看着,单从外表,半点也瞧不出她心智上的不同。
出发前,宝珍已将自己的顾虑告知顾夫人,提议宴会上让顾一澄跟在自己身边。她是县主,有身份在,宁源便不能随意靠近。
思绪收回,宝珍轻轻握住顾一澄的手,温声问:“阿澄,我们要进宫了,你紧张吗?”
顾一澄素来依赖宝珍,闻言抿了抿唇,老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紧张,珍儿,宫里会不会有很凶的人?”
宝珍温声笑着安抚,语气笃定又安心:“不会有人敢凶你的,阿澄。你要牢牢记住,你是正儿八经的顾家千金,今日宴会的主角、新科状元是你的亲哥哥,而我是当朝县主。真有人敢对你无礼,你尽管回击,一切有我替你做主。”
顾一澄轻轻靠在她的肩头,软声道:“珍儿最好了。”
宝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一字一句,认真又温柔:“不是我好,阿澄。你本就尊贵,是名正言顺的顾家嫡女,拥有显赫家世,这一切原本就该是你的。从前你只是被坏人困住,受了委屈,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回家了。”
她从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一点点耐心地引导着顾一澄,要让她从心底里明白,昔日她是被人算计、被强行困住、夺走了本该拥有的一切。
顾一澄一脸迷茫:“困住是什么意思呀?”
她终究听不明白太复杂的话,宝珍放缓语气,换了最浅白的方式问:“阿澄,你觉得珍儿好不好?”
顾一澄立刻点头:“珍儿最好啦。”
“那爹爹、娘亲、哥哥,还有府里所有人,对你好不好?”
“好。”她答得毫不犹豫。
宝珍轻声再问:“那如果有人想把我们拆开,不让你待在家里,那人是……?”
“坏人。”顾一澄脱口而出。
“对。”宝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耐心引导,“你记着,既然你喜欢现在的日子,那谁想拆散我们、想把你从家里带走,谁就是坏人。前些年你在外面住,他们不把你送回家,不让你见爹娘,他们也是坏人。”
顾一澄沉默了一下,小声嘟囔:“可是……阿源是好人。”
她半句没提宁家父母,显然已经明白,当初将她卖掉的那两人,是真心待她不好。
不出宝珍所料,宁源在顾一澄心里,终究是特别的。她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有些事,必须让顾一澄亲自看清:顾家、她,与宁源,终究不能共存。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下,宝珍正要下车,却见车前早已备着一顶宽大的软轿,宽敞得足以容下两三个人。
一位面生的嬷嬷站在轿旁,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老奴拜见县主。”
“这是?”宝珍看向那顶软轿。
“老奴姓常,昔日曾侍奉长公主殿下,今日奉殿下之命,特来迎接县主,请县主上轿。”
常嬷嬷……
宝珍心中一动,她早有耳闻,这位是长公主的奶嬷嬷,在宫中地位极尊,非同一般。
她朝着常嬷嬷点头示意,应道:“原来是常嬷嬷,既是殿下特意安排,宝珍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宝珍牵着身后的顾一澄一同上了软轿,长公主主动送来的体面,她自当稳稳受下。
由长公主的奶嬷嬷亲自相送,再乘坐殿下专属的软轿前往学子宴,她这个县主,便不再只是空有头衔的尊贵。
京中人人都知她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背靠长公主这棵大树,却从未亲眼见过她在长公主心中真正的分量。
而这场学子宴,正好让所有人都看个明白。
宝珍她们抵达时,时辰刚刚好,不算早,也不算晚。陛下与长公主尚未现身,可在场官员、家眷,以及春闱三甲,早已到了大半。
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长公主专属的软轿中走下,由常嬷嬷亲自搀扶落地。
“拜见县主。”一轿落地,满场躬身行礼。
“免礼。”宝珍神色从容,牵着顾一澄径直向上首走去。
她身为县主,本就不必与普通官眷挤在一处,常嬷嬷早已说过,她只需在长公主身侧落座即可。
今日是新科学子宴,三甲便是全场焦点,往日不起眼的宁源,此刻身边也围满了前来攀谈结交的人。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顾一澄身上,片刻不曾移开。若不是宝珍牢牢牵着顾一澄,这丫头怕是早已不管不顾,直奔她的“阿源”而去了。
无论于公于私,宝珍都认定宁源绝配不上顾一澄。宁源终究是宁家养大的,受了宁家父母半生供养,便不可能像她这般,彻底与那两人斩断。
可顾一澄心智单纯,绝不能再与宁家夫妇有任何牵扯,否则只会被拖回从前暗无天日的日子。
宁源望着不远处的顾一澄,这是自她归府后,两人第一次正式相见。明明是同一张脸,此刻的她,却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从前的思思,一身粗布衣裙,怯懦胆小,非要他陪着才敢出门;可眼前的她,锦衣罗裙,身姿端正,站在众人之前,也依旧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怯意,只是眼中的纯粹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