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死后第三日,咸阳宫终于向天下发出了那一纸迟来的讣告。
谒者骑着快马出了咸阳城门,将帛书誊写的诏告分送各郡,但能送到的郡县还有几个,谁也说不准,但形式总是要走的。
帛书上写得分明:二世皇帝驾崩,公子婴继立,以嗣大统。
消息传到宫中各署时,没有人惊讶,没有人议论,甚至没有人抬头多看一眼。
子婴将接替皇位这件事,在赵高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天下人知道不知道,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
不过,在子婴登基之前,胡亥的尸身必须先送走,去骊山大墓安葬。
原因却是赵高已经受不了了。
他受不了咸阳宫里还有胡亥,还有那些甘泉宫的死人。
一到夜半时分,只要吹灭烛火,黑暗中就会有哭声。
起初很轻,像是一缕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帷幔之间打了个旋便散了;后来便越来越清晰,有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像是在喊什么口号,又像是在求饶;有女人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一路从甘泉宫的方向飘过来,穿过甬道,穿过廊桥,直直地往他耳朵里钻;甚至百兽园里那些虎狼早都已经送去骊山大墓里了,可在深夜去依然能够听到它们的悲鸣……
没有人敢说那是闹鬼。
宫里不许说这两个字。
但永旭宫里值夜的寺人们发现,赵高近来夜夜都不熄灯,七盏连枝铜灯从入夜烧到天明,灯油加了一次又一次,火光把整间偏室照得如同白昼。
他躺在榻上,面朝墙壁,裹着一床厚实的被子,一动不动,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他睡不着。
他总觉得那些哭声就在他的灯影照不到的黑暗里蹲着,等着,只要灯一灭,就会扑上来。
所以胡亥必须尽快送走。
甘泉宫那些死人也必须送走。
灵堂不能设在宫里了,棺椁不能停在宫里了,一切都要清除出去,埋进骊山,封入玄宫,用黄土和巨石永远地压住。
阿绾一直在甘泉宫中,为胡亥的大殓做着各样的准备工作,一样一样地整理着他上路要带的东西。
秦制天子大殓,棺中须置玉璧九枚、金器若干、衣衾九重,由尚仪司与少府联手备办。
可如今这些东西哪里还备得齐?
少府的库房已经被赵高挪用了大半去充军饷,尚仪司的礼官们病的病、逃的逃,连一个能完整说出大殓礼仪流程的人都凑不齐了。
阿绾不管这些。
她把自己能找得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了棺椁之中:胡亥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只错金铜酒卮,他常常拿着它在殿里晃来晃去,酒洒了一地也不肯放下,说这是他父亲赐给他的,是始皇帝亲手掌过的物件;他练字用的那支狼毫笔,笔杆上还有他咬过的牙印,每一道深浅不一,像是一个少年在深宫里用牙齿默默刻下的无人知晓的日记;他写了无数遍“赏十万金”的那几片写得最好的竹简,竹片已经磨得发亮,墨迹深深浅浅,有的地方被酒渍洇花了,是那些漫长而无聊的深夜里他自己跟自己玩的游戏。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胡亥身旁,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用衾被轻轻盖上,像是怕他冷了。
胡亥的棺椁,其实根本都没有准备过。
在位不足三年,没有人给他修陵,没有人给他备棺。
按秦制,天子即位第二年起,便应由少府属下的东园匠署开始督造陵寝、制备梓宫,材用黄肠题凑,棺以楠木为胎外髹黑漆,椁以柏木叠砌,工程浩大,动辄数年。
可胡亥即位那一年,始皇帝的骊山大墓还在封土,七十万刑徒的工程尚未彻底收尾,少府的人都被调去赶始皇陵的最后工期了。
没有人想着给胡亥造陵,也没有人敢提。
提了,便是咒天子早死。
到了第二年,函谷关以东便开始乱了。
到了第三年,巨鹿败了,章邯困了,刘邦过了南阳,天下已经分崩离析,谁还有心思为一个傀儡皇帝准备后事?
尚仪司的人翻遍了少府的库房,找不到一口合制的天子棺椁。
最后是尚仪令丞急中生智,派人去咸阳西市,找到了城中最大的棺材铺子。
那铺子的主人是巴蜀来的大商人,专做楠木生意,手头恰好有一口为自家老父准备的寿材——金丝楠木,料子是上好的,纹理细密如织,木质温润如玉,在灯下隐隐折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
可那口棺材原本是给平民用的。
没有髹漆,没有描金,没有十二章纹,棺盖上的云纹雕得粗枝大叶,棺底的榫卯也只是寻常匠人手艺。
样式是平民的样式,尺寸也略短了几分。胡亥躺进去的时候,穆山梁发现棺底空了半尺,他蹲在那里愣了很久,最后找了一件胡亥的旧袍子叠好,塞在了那半尺空当里,也不知道这合不合规矩。
可在这种时刻,还能讲究什么呢?函谷关都快守不住了,刘邦的兵锋离咸阳不过数百里,天下都要没了,谁还在乎一口棺材是不是天子的规制?
子婴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每日都来甘泉宫,有时停留半个时辰,有时只站一炷香的工夫便走。
不过,他来的时候,每次都会先走到胡亥的棺椁前,低下头,沉默片刻,然后才转身去和阿绾说几句话。
按照赵高的意思,胡亥下葬之后,子婴就立刻继位,不必等什么吉日,不必搞什么告庙大典,把手续走了就行,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可子婴这回没有点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态度却异常坚定,说自己理当送胡亥一程,至少,要给一场相对来说体面一些的葬礼。
他甚至说话都没有很大声,只是在赵高面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登基告庙,也总得沐浴斋戒,不在这一两天。
赵高早已经被各样的战事搅得焦头烂额,也懒得再争。他桌上的军报堆得比子婴登基的诏书草案还要厚,每一片竹简上的墨迹都像是用火烧出来的,烫手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和一个即将登基的傀儡计较什么丧仪细节了。于是,他同意了。
启灵前夜,咸阳宫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甘泉宫中,七盏长明铜灯在胡亥的棺椁前烧了三天三夜,灯油添了无数轮,此刻依旧亮着。
阿绾跪在棺椁旁的蒲团上,她的衣裙上还沾着连日来为胡亥清理身体时留下的暗色水渍,袖口上是灰,膝盖上是土,她全都没有理会。
棺椁已经合上了。
那口金丝楠木的黑棺安安静静地停在素缟帷幔的正中央,临时在棺盖上画出来的云纹在长明灯焰的映照下明暗交迭,像是一幅永远都画不完的画。
赵高还是来了甘泉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殿门发出一声沉钝的呜咽,跪在廊下的尚发司宫人们齐刷刷地伏低了身子,没有人敢抬头。
他身后跟着赵成和几名黑衣禁军,甲胄的寒光在素缟之间格外刺目。
他一进门便皱了一下眉头,用袖口掩了掩鼻子。
殿中弥漫着黍米酒挥发之后的甜腻气息、长明灯燃烧后残留的焦油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肉将变未变时的甜腥。
他走到棺椁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脸上的表情在灯影里明暗交迭,看不清楚。
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扫了一眼跪在棺椁旁的阿绾,“阿绾,我有话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