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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髻杀 > 第194章 赏你十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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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里,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哭泣。

声音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素缟帷幔在穿堂风中无声地鼓动,铜灯里灯芯偶然爆裂的细微噼啪,以及黑衣禁军甲胄甲片因身体微微晃动偶尔发出的冷硬声响。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尚发司的人围着那张床榻,弯腰、跪地、抬手、传递……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是怕惊醒那个睡着的人。

穆山梁跪在最前面,手指抖了不知多少次,却始终稳稳地托着胡亥的头。

他用温水浸过的麻巾一点一点地擦拭那张已经变成灰白色的脸,擦过眉骨,擦过眼窝,擦过唇角那些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一件碎裂的瓷器做最后的清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把篦子,有人端来了盛着黍米汤的铜盆,月娘跪在榻尾,将那双已经僵硬的脚轻轻捧起来,用麻布蘸了温水,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擦。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水珠从麻巾上滴落陶盆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胡亥还是穿上了帝王的袍服。

是那件新作的,还没来得及穿过的,玄衣纁裳,十二章纹。

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裳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金线在灯焰的映照下折出微弱而冰冷的光。

几个人合力才将袍服为他穿好——胳膊已经僵了,套进袖管时需要一点一点地往上推;腰带系上时,腰腹已经发胀,穆山梁咬着牙,眼眶通红,手上的力道却始终不敢加重半分,像是真怕弄疼他,又像是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他。

阿绾跪在一旁看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做这件事情了。

眼泪已经流干,干涩发疼,却还是看着,浑身抖得厉害。

那件袍服是她亲手捧到他面前去的,就在不久之前——久到像是上一辈子,近到像是昨天,前天,或者是大前天。

那时候他还活着,还能笑,还能耍赖,还能从案几上抬起头来,用那双醉醺醺的眼睛瞟着她,嫌麻烦,嚷嚷着要喝酒吃肉。

当时她捧着这件玄衣纁裳站在他面前,他靠在凭几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很是烦躁地说道:“这是要做什么?现在要穿么?这种袍子实在太麻烦了,左右不过是在甘泉宫里喝酒,又没有什么朝会,又没有大殿,随便穿什么不成?不穿都成!”

他的话很多,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带着酒气,带着不耐烦,是那种被宠坏了的撒娇。

阿绾不肯。

她把袍子往他面前又送了送,黑着脸说道:“若是秦军大胜了呢?若是凯旋归来了呢?你总是要去奖赏他们的,总是要去举杯庆功的,你是皇帝呀,你代表了大秦至高无上的荣耀,你要穿这个去给他们敬酒的!”

胡亥瞟了她一眼,那一眼从袍子上移到她脸上,从懒洋洋的嫌弃忽然变成了一种促狭的、亮晶晶的笑。

“是哦……若是蒙将军凯旋归来,阿绾是不是就要嫁过去了?那阿绾嫁人的时候,寡人还是要穿得好看一些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袍子,忽然又“啧啧啧”地摇头,“这个袍子不成,少了金线,绣的也不够精致,这里应该再绣个大老虎,否则显得不气魄。寡人要显得威武一些,给阿绾当靠山呀。”

他那时候笑得多开心。

此刻,他的发髻梳到最后一步时,穆山梁忽然停下了手。

他跪在地上,膝行着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朝阿绾的方向跪爬过来。

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磨出沉闷的声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这最后一步了,你来吧……陛下应当会……欣慰的……”

听到这句话,阿绾又哭得不成样子了。

她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而是整个人蜷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顺着下颌滴在素白的麻衣上。

月娘也跪爬过来,红着眼将梳篦交到阿绾掌心,轻声说了一句:“去吧,送陛下最后一程,他喜欢你给他梳头的。”

阿绾接过梳篦,闭了一下眼睛,稳了稳心神,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捧着那顶金冠,跪爬到了胡亥身边。

金冠是秦制帝王冠冕,九旒垂珠,每旒九颗白玉珠,金缕为绳,冠顶立一只展翅金鹖,鹖羽纤毫毕现。

穆山梁和尚发司另外两个人一直托着胡亥的身姿,让他暂时能够坐起来。

而阿绾就跪在了他身后,像从前的无数个清晨一样,将他散落的发丝用篦子一缕一缕地拢起,先盘髻,再束发,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宿醉未醒的人。

然后,她将金冠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簪笄穿过冠孔和发髻,稳稳地别住。

她抚平他衮服肩部最后一道褶皱,退后半步,看着他……

他穿着那身玄衣纁裳,戴着那顶九旒金冠,躺在那里。就像每一次宿醉之后的清晨,他总是赖在床榻之上,闭着眼睛等着她来梳头,等着洪犀来擦脸。

等所有梳洗都结束了,他大约还会忽然睁开眼睛,歪着头,用一种懒洋洋的得意笑着说:“啊呀,今日伺候得不错,寡人要赏赐你们!阿绾,再给十万金可好?”

那时阿绾总会咧着嘴笑回去,“小人这里已经有几百个十万金了,都没地方放了。”

“十万金”从来不是真的金子,它只是写在竹简上的秦篆,是胡亥闲着无事练字时写的。

他就喜欢写“赏十万金”,觉得当年看着始皇帝这样写圣旨,赏赐那些为大秦征战沙场的将领时的豪迈与气魄……他也想这样。

在这个少年的心底,其实也想像他父亲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皇帝吧。

可现在,竹简上的墨迹还在,写字的人却只能穿着那身来不及试穿的龙袍入殓了。

阿绾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道:“陛下,金冠戴好了。我不要你赏的十万金,我……只想你……不会那么疼就好。”

说罢,她俯身,额头轻轻碰在胡亥的手背上,哭得发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