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话,跪在廊下的尚发司宫人们无声地伏低了身子,一个接一个地膝行后退,退过素缟帷幔,退过殿门门槛。
赵成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那几名黑衣禁军也按剑退了出去,甲胄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渐行渐远,最后被合上的殿门隔在了外面。
胡亥的棺椁前,只剩赵高和阿绾两个人。
阿绾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前,素白的麻衣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朵落在暗处的白花。
赵高则站在棺椁旁边,皱着眉头。
他不看棺椁,他只看阿绾。
殿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上偶然爆裂的一丝噼啪声。
在确认所有人都已退到廊外、距离殿门也有一段距离之后,赵高才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刻意放得柔和了些许。
“阿绾,你若是把黑冰台藏有的金库给我……”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眶和瘦了一圈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压低了少许,像是怕那口棺材里的人听见,“我就放你走。严闾那边,我帮你处理掉他。”
阿绾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眶里的水光将干未干,在灯焰下泛着一层极薄的犹如碎琉璃般的光泽。
才不过三天时间,她瘦了整整一圈,下颌尖了,颧骨的轮廓从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来,可那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因为憔悴和哀伤而愈发惊心,像是一柄被折断的玉簪,断口锋利,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赵高看着她,竟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了一瞬。但他也很讨厌她用接下来那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怎么处理?”阿绾的声音沙哑而平静,那双红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也要封住七窍,泥塑起来,送到大墓之中么?”
“你知道蒙挚回来了?”赵高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可知,他是大秦的罪人。巨鹿一役,王离被俘,苏角授首,涉间自焚,十万儿郎埋骨漳水——他怎么能跑回来呢?他应当战死沙场,誓死为大秦效力。”
“他不回来的话,你怎么知道前面的状况呢?”阿绾依然看着他。那双眼睛肿得发红,却没有一丝闪躲,“夜枭的消息都断了。关东的情报网一个接一个地失联,我这边什么消息都没有了。如今外面是什么状况?函谷关还在不在?刘邦到了哪里?项羽过了漳水没有?章邯那二十万人还活着吗?你知道多少呢?”
赵高其实也不知道。
武关的驿传断了之后,他派出去的三拨斥候只回来了一个,带回来的消息支离破碎,真假难辨,在案头堆成了一摞彼此矛盾的竹简。
他知道的不比阿绾多,所以,他也更加焦躁不安。
“不管那些。你把金库给我,我就让你走。随便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去陇西也好,去巴蜀也好,走武关道往南去楚国故地,或者干脆出了函谷关往东,天下那么大,哪里都行。我可以保证,我也不会再找你。”
“你要金库……”阿绾扯了扯嘴角,“你也要走?”
“唉。”赵高终于叹了口气,“大秦有子婴,就不需要我了。我离开,让我那女婿阎乐坐这个位置,我弟弟赵成也可以。反正我……年纪大了,也要退下来了。”
“那我若是要走,也是需要金库的。”阿绾已经站起了身,素白麻衣裹着她一圈比一圈更细的腰身,站起来的动作利落,丝毫没有任何虚弱病态。很明显,之前全都是装的,如今她笑着看向了赵高,眼中甚至都有了讥笑和算计,“我凭什么给你呢?”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弯,却比她方才跪在地上流泪的模样更让赵高心里发毛。
她站在棺椁和长明灯之间,素缟帷幔在她身后无声鼓动,半边脸被灯焰映得发黄,半边脸沉在暗影里,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清醒。
“如今,我若是杀了你,不也挺好的吗?”
看到阿绾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脚步不快,素白的鞋履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悄无声息……赵高竟然心里有些怕了。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了身后的素缟帷幔,帷幔猛地晃了一下……他才立刻惊觉,稳住了身子。
“你若是杀了我,蒙挚现在就要死。”赵高的声音还在强撑着平稳,但尾音里那丝不自觉的颤抖骗不了人。
“反正蒙挚也是要死的。”阿绾依然笑着,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把他送去骊山大墓,泥塑……不就是要他死么。早死晚死,结果都是一个字。”
她顿了顿,微微歪了一下头,笑容还在脸上,“我不在乎。”
“荆阿绾,那可是蒙挚,你的夫君。”赵高深吸了一口气,甚至都攥了拳。
“那又如何?你要弄死他呀。那就死吧,我也无所谓了。”阿绾竟然还在笑。
“这样……”赵高的语气软了下来,商量着说道,“金库里的东西,咱们分。你一半,我一半。我也可以派人护着你离开,一路护送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反正,你自己也拿不了那么多东西……不是我不让你全拿走,是如今兵荒马乱的,驰道上处处是溃兵和流寇,你一个小女子,独自带着那么多东西上路,不方便的。”
他顿了一下,看阿绾没有立刻反驳,便又往下说道:“我这么跟你说吧,阿绾。如今大秦的局面,已经不成样子了。万一刘邦打进来,那个人,你是不知道。他起自布衣,在沛县当了一辈子亭长,对咱们这样的人恨之入骨。他进了城,咸阳就完了,你活不了,我也活不了。那种人,心狠手辣,什么都不认,只认刀和粮。”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是他主动迎上了半步,“如果是项羽打过来……或许……”
他蹙着眉,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唉,也活不了。那个人也不成。脑子太直,一根筋,攻下襄城的时候把全城老少屠了个干净,到了新安又把二十万降卒全坑了。他就是烧杀劫掠,烧完就走,抢完就走,不会坐下来管什么江山社稷。你说说,如果金库落在他手里,他会怎么着?融了铸成刀剑?分了赏给手底下那些楚人?咱们的心血……不,始皇的心血,就白白浪费了。”
他看着她,声音又低了一度,眼中全是恳切,“阿绾,咱们可不能辜负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