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是想让母后死了?”太后历经风霜的眼睛忽然凌厉。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御史台,先帝托言,谈裕儒功在社稷!你御史台当真查的明白吗?还是想要哀家这条老命!”太后打断了皇帝的话,厉声喝道。
应谌慌忙以头碰地,“回太后,暂无证据表明谈裕儒勾结谋反。”
“既如此,哀家就等着皇帝的大赦圣旨。三更不至,便是皇帝认为母后该死,母后便去向先帝请罪。”太后睨了皇帝一眼,轻轻抬手,宫人们抬起了凤辇。
“母后!”皇帝脸色涨红,似在隐忍怒气。
太后于凤辇上微微侧首垂眸,声音既平又稳,听不出喜怒。
“皇帝,还记得先帝传位前说过什么吗?若无孝德,怎可坐此位?母后如今才明白,先帝这句话是为哀家说的。你身为天子,手握生杀予夺大权,连母后的命也攥在你手里。”
太后说罢,干脆利落的收回了视线,凤辇渐渐远去……
萧业眼角带着讥诮,暗暗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嘴角下垂,胸膛剧烈起伏,仍跪在地上望着凤辇。
稍后,睢茂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扶起了皇帝。
皇帝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地上的百官。暗觑皇帝神色的百官慌忙深深俯首,萧业也低下了头。
但他知道,皇帝现在比谁都清楚,百官在看着他,他的儿子们也在看着他。
片刻的压抑沉默后,皇帝极力维持温度的声音传来:“御史台。”
“臣在。”应谌连忙应道。
“细细剖析案情,不可冤枉无辜,更不可让太后忧心。”
“臣遵旨!”应谌朗声应道。
百官的声音紧接着如惊涛骇浪般响了起来,“陛下圣明,陛下仁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没有听完这唱声,甩开衣袖大步走了。
萧业站起了身,帝党和齐王党各自散去,方才死谏的大臣们相互赞叹“此行尤光”。
魏承煦深深看了萧业一眼转身走了,元道则来到萧业面前。
“萧大人,太后……”
“是。”萧业答道。
元道明了了,太后是萧业请来的,至于怎么请来的,那不是该问的了。
他赞赏的看着萧业,“怪不得谈公拿自己多年的威望作保,无论如何也要我等保你。晴云如盖,秋水决渠,后生可畏啊!”
萧业听出了元道话里的深意,他既赞自己才能出众,又叹自己蔚蔚成势,而那句“后生可畏”便表明了他友善的立场。
毕竟皇权滔天,做臣子的,特别是不奴颜谄媚、真心想为天下苍生做事的人,必有与君主意见相左之时。
如何不葬送仕途,甚至不把性命交代进去呢?那必然要拉帮结派、共济互保。所以,结党从不是奸佞之臣的专属,忠臣、良臣亦循此道。
而在党派之中,必要有个强势的领头人能够让人心服口服,团结整个党派。
这个强大的中流砥柱会使这条船无论遇到什么暗礁风浪都能平稳运行不翻覆。在元道看来,重回朝堂的谈裕儒若是这条船上的纲首,那自己大约就是事头了。
萧业神态谦恭,弯腰深拜,“晚辈受之有愧。”
元道虽是老臣,资历颇高,却还了平礼,“告辞。”
“元大人请。”
元道颔首,转身离去。而旁观这一幕的清流党众人已然明白了党内悄然发生的变化,纷纷来到萧业面前恭敬拱手告辞。
众人走后,萧业和汪子祜并肩朝宫外走去。这位太常寺卿已比他的老师更早的站在了燕王的身后。
“所以,务旃昨日是让信国公去请太后?”
“不是信国公,是老信国公夫人。”
昨夜的隆福寺,太后放下了手中的经书,看着深夜秘密前来拜见的何太夫人。
“安筠啊,哀家以为你此生都不会再见哀家了。”
何太夫人跪在地上,抬起沧桑却明锐的眼睛,“太后,子女是债,臣妇与太后不过都是无能为力、可怜的母亲罢了,臣妇从未怪过太后。”
太后的嘴角勉强扯起,因这安慰和同病相怜而面露苦涩。
她的手帕交子女逝去多年,大约已经心如止水,但她刚刚死了儿子,仍在丧子之痛中。
“那么你今夜前来是想求什么呢?”
“臣妇想求太后见一个人。”
“谁?”
门外,一身车夫打扮的萧业摘下了斗笠……
“哦,原来如此,你和哀家的儿子们还真是不对付啊。”
“但臣救了太后的亲孙子,太后不想早日见到世子吗?”
太后闭上了眼睛,叹息一声,“说吧,你要哀家做什么?”
萧业提出了要求,他要太后用“孝道”这根铁链,死死捆住皇帝这条拥有无上权力的黄龙!
帝王虽是天子,威慑四海,但臣民的恐惧也为这条黄龙打造了诸多枷锁——宗法礼制,纲常秩序,天命灾异,言官制度,史官舆论,臣权掣肘,等等。
总之,皇帝既要君权神授,便要以德配天。失德之君无异于失鹿于野,天下共逐之!
而更重要的是,这条铁链太后不是悄无声息的递给了皇帝,而是当着众臣的面、齐王的面、史官的面、天下和后世人的面挂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这是一个阳谋,皇帝无法承受“逼死太后”后,父子君臣之间纲常秩序的崩塌后果,唯有忍气吞声。
崇德殿里,灯火辉煌。为示对太后的恭敬孝顺,皇帝亲自伏案书写圣旨。
殿上跪了一地内侍,中间跪着应谌,周围一片狼藉,全是皇帝怒火攻心时砸掉的东西。
应谌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刚刚被玉片迸溅划伤的地方开始疼痛起来。
但他不敢乱动,抬头觑了一眼御案上的帝王。帝王手中的朱笔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狰狞扭曲。
应谌连忙垂下了头,知道下一场风暴马上就来。
“匹夫!老匹夫!”皇帝忽的怒起,将手中的圣旨揉成一团扔了下来!
殿上众内侍瑟瑟发抖,应谌和睢茂也深深俯首不敢言语。
皇帝双手叉腰在高台上暴躁走动,口中斥骂道:
“欺君罔上,结党营私!朕还要给他……给他写赦书?朕还要跟他认错?这是什么道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他谈裕儒的天下?”
应谌战战兢兢地回道:“自然是陛下的天下,但陛下乃圣明君主,度量如海涵春育——”
“朕的天下?朕的朝堂?朕被尔等耍于股掌之中!”
“臣等不敢……”应谌慌忙以头贴地。
皇帝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凛厉,“去查,是谁惊动了太后?”
应谌答道:“回陛下,臣已查实,是信国公府。”
“燕王!”皇帝冷笑一声,“好啊,翅膀硬了,会飞了!”
应谌又道:“陛下,燕王被禁于府中,恐怕不知此事,应是信国公府擅自为之。”
皇帝冷笑道:“看到没有?你们逼朕立太子,朕的皇子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铺好路了!”
应谌头上直冒冷汗,不敢再答。
皇帝忽然厉喝一声,“睢茂!”
“奴才在!”睢茂快速的膝行向前。
帝王脸色阴冷,凤眸阴骘,“太后久恙不愈,建章宫的奴才是否真的尽心?给朕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