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燕王党和清流党气势汹汹,齐王党和帝党全都避其锋芒,齐王党更是三缄其口,对双方廷争作壁上观。
元道等人以谈裕儒调来玄甲军、褚越、镇北将军麾下兵马护驾为由,为其辩驳绝无私通谋逆的可能。
皇帝则神闲气定的反问,若是无罪为何要认罪?是想为谁顶罪?
燕王党和清流党自然答不上来,又去逼迫应谌,质问其谈裕儒是否在台狱中签字画押?
应谌这次倒是不晕了,答道案件还在梳理,未曾签字画押。
于是燕王党和清流党力请皇帝准许刑部和御史台共同审理。
皇帝自然是不许,众臣便喊出“生以身谏,死以尸谏”的口号,纷纷要以头触柱碰死在大殿上!
帝党自是慌忙拦截,唯恐“昏君”的帽子落在了皇帝头上。
此时,殿外又有禁卫通报,昨日被杖了六十杖的曾伯炎、五十杖的孔偃和四十杖的范廷在宫外求见,曾伯炎更是带了根长绳,扬言要吊死在左掖门!
死谏的众臣听了更是慷慨激昂,壮怀激烈,纷纷大呼:
“谈公何负于君?而刻薄寡恩至于此极耶?欲加之罪,天下后世,岂可欺乎?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今日臣等与君同列史册,臣等虽死犹生!”
言下之意,臣子死谏可以名垂青史,而拒不纳谏的帝王将会遗臭万年。
萧业看了一眼皇帝——皇帝脸色深沉,转头去看史官,史官面有悲悯怆然之色,正在奋笔疾书。
皇帝的脸色更黑了,他咬了咬牙,向御史大夫应谌道:“御史台,建信侯既然招供就好好查找证据,不可敷衍塞责!”
萧业又看向应谌,应谌握紧了笏板,没有立即应答。
就在皇帝的眸光愈加锐利,殿中更加混乱时,宫墙外忽然响起了一个高昂的唱声:“太后驾到!”
殿中倏忽一静,群臣脸上全是惊诧,御座上的皇帝眉头紧锁,握紧了龙椅的扶手。
而萧业则是心里一松,他递了一个眼神给震惊的元道。
元道了然,立即又带着群臣痛哭流涕起来,口呼“社稷之臣,守节死义”,又要去触柱。
帝党又慌忙去拦,齐王党则小声嘀咕:
“太后不是在城外隆福寺清修吗?竟也被惊动了?”
“但后宫不得干政啊……”
“也可能是来——”
一个官员握紧了拳头,猛地向下一砸!众人恍然想起梁王伏诛那晚,太后就想杀了谈裕儒和萧业。
萧业立在人群之中眼观鼻鼻观心,但似乎有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不动声色,俊颜如常。
俄而,两名内侍小跑着来到了殿外,向皇帝奏禀:“启禀陛下,传太后口谕:后宫不得干政,不能入朝会。然哀家久恙,三好两歹,急于召见陛下,请陛下移驾出殿。”
萧业觑了一眼皇帝,皇帝缓缓调息,示意睢茂退朝。
然而,睢茂还未来得及开口,元道便站出来道:“太后既是凤体欠安,臣等岂有不忠不孝之理?应当随陛下一同前去问安。”
此话在“礼”,便是皇帝也无法出言阻止。
于是,皇帝面色不虞的移驾出殿,萧业和众臣跟在了后面。
出了紫宸殿的宫门,便见太后的凤辇停于内外朝殿中间的御道上。
皇帝跪下请安,众臣亦叩拜太后“金安”。
萧业悄悄抬眼,太后威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了皇帝身上,多了些慈爱,“起来吧,皇帝。”
“谢母后。”皇帝站起身来,趋步行至太后的凤辇前,龙首微垂,冕旒上的十二旒珠也倾斜向下。
太后略带笑容的问道:“哀家在这前朝的御道上会见皇帝和众臣不算违了祖宗的礼法吧?”
皇帝连忙答道:“自然不算,让母后劳驾来前朝找儿子,是儿子的不是。母后凤体欠安,此处风大,让儿子奉母后回宫吧。”
“不急,”太后神态雍容又不失威仪,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众臣,在见到元道等人狼狈的形容时面露不悦。
“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元卿身为礼部侍郎却这般不修边幅是为何故啊?”
元道怆然拜道:“太后请惜臣等性命——”
未等他将话说完,太后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哀家不过是一后宫妇人,你们这些做臣子的是生是死,哀家管不了,也不想管。哀家今日也是来找皇帝救命的。”
众臣听了面面相觑,前一句像是说不会插手,那后一句又是救谁的命?
元道也一时拿不准太后是敌是友,若不是暴露在皇帝和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他真想回头问问萧业。
皇帝的脸色微沉,问道:“不知是谁的性命能劳母后挂心?”
“自然是哀家的性命!”太后声音威严,众臣和皇帝不禁心中一凛。
“母后这是何意?”
萧业垂着头,没有理会汪子祜等人疑惑的目光。
只听凤辇上太后叹息一声,“哀家昨日梦到了先帝,他斥哀家纵子谋逆,祸乱大周,说要于今夜三更擒我赴黄泉!”
“母后!”皇帝脸上现出惶恐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众臣将头埋的更深了。
太后睨了皇帝一眼,又道:“先帝训斥的在理啊,未能及时察觉逆贼魏容越的阴谋是母后的错,想要公报私仇杀了平叛的谈裕儒和萧业更是母后的不是!
母后在梦中心想,死便死吧,就去底下追随先帝。然而醒来之后,母后又想起了先帝的另一句话。”
众臣微微抬眼看着太后,萧业则望向了皇帝,皇帝跪在地上,神态虽是恭敬,但下颚紧绷,低垂的眸子愈加深沉。
“皇帝,你不好奇先帝说了什么吗?”太后垂目问道。
“儿子洗耳恭听。”
太后幽幽说道:“先帝说,哀家虽生了一个逆贼,但也生了一个为国捐躯的公主,养了一个文韬武略、英明神武、宅心仁厚的好皇帝!所以,哀家还有一线生机。”
皇帝的胡须抖了抖,声音有些沉闷,“母后,既是梦中之言——”
“皇帝,”太后打断了皇帝的话,刻满皱纹的脸上微微有了寒霜,“哀家十五岁入宫以来,从不敢忤逆先帝。先帝让哀家三更死,哀家如何敢苟活到五更?”
皇帝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有些冷硬,“母后,儿子陪您去后宫。”
现在,他已完全确定,谈裕儒和梁王的那个契约就是魏时慕!
这样想来,宫变那日太后突然发难不是气火攻心,而是在给谈裕儒提供便利!
这个谈裕儒!
太后轻嗤了一声,没有理会皇帝,饱经沧桑的眼睛不掩锋利的睥睨众臣。
“哀家既为太后,是非功过任人评说,生死去留也想听听众臣的意见。诸位爱卿,哀家该死吗?”
众臣深深俯首,暗暗交换眼神,如何敢答该死?
太后唤道:“御史大夫应谌,哀家该死吗?”
应谌慌忙磕头,“太后千岁。”
太后又唤道:“大司农封胤,哀家该死吗?”
封胤连忙答道:“太后当寿如泰山。”
“礼部侍郎元道……”
萧业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脸色又沉了一些。
太后将一干重臣一一问了过去,无人敢说一个“该”字。
太后的嘴角微微提起,“所以众卿都认为哀家不该死?”
众臣声浪滔天,恭敬拜道:“太后乃天下之母,德被四海,恩泽万民,当春秋永驻,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啊,既然你们都认为哀家不该死,那哀家再问问哀家的孙子。齐王,你认为皇祖母该死吗?”
魏承煦看了一眼父皇,沉声答道:“皇祖母福泽绵长,眉寿无疆。”
“好孩子。”太后微笑着颔首,目光终于移到了凤辇前跪着的皇帝身上,“皇帝,你认为母后该死吗?”
皇帝垂着头,几息过后干硬答道:“母后垂范天下,儿子惟愿母后松鹤延年,年华济苍。”
萧业闻言,暗暗抬眼,却见太后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但只是一瞬,便移开了。
“好啊,既如此,那皇帝便救母后一命——先帝有言,大赦天下,特赦慎家和谈裕儒!”
皇帝猛地抬起头来,“母后,谈裕儒是谋逆大罪,不在大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