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茂道了声“诺”,事后将建章宫宫人调换了一遍,太后更加深居简出了。
戌时左右,皇帝又发了几次火气后,终于将圣旨和赦书拟好,亲自捧着呈给了太后。
母子俩说了几句“母慈子孝”的话后,皇帝出了建章宫,那圣旨则由黄门太监和建章宫内侍捧着前往台狱颁布了。
慎家被赦了不察之罪,慎文忠也是个识相的人,出了台狱没两日便写下了进献表,将全部家资进献朝廷。
萧业暗中让人送了些银两给慎玉淳,叮嘱其“先顾性命,再期来日。”
当夜,九曲阁的众人也被放出了台狱。
金河偏僻的野渡口处,萧业身披黑色斗篷,如一株孤松立在岸边。
许久过后,杂草丛生的小道上来了一队黑影。
“大人,应该是来了,卑职去看看。”
鲁能说着,先去探了虚实。待确认来人就是王韧和九曲阁众人后,向萧业闪了一下灯火。
少顷,一行人默然无声的来到了渡口。淡淡月华下,几十双眼睛沉默的注视着萧业,渐渐泛红。他们已从王韧口中得知萧业气急攻心、吐血昏迷的事。
萧业摘下了兜帽,面如冠玉的俊颜在银白月光照耀下有些苍白,忽然他矮下身来,跪在了地上。
“公子!”身后的吉常没来及阻止,慌忙跪了下去,九曲阁的众人也应声而跪,眼含热泪的看着萧业。
“公子,我们没有怪您!”
“公子,让我们留下吧!”
田青膝行向前,“公子,朝廷赦我们无罪,我还是樵夫,让我留下来帮您吧!”
……
众人情真意切,哽咽难言,萧业清冷的眼眸不禁有些发热。
忽然,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破了夜的沉重,萧业面露震惊,看向了后面的马车。
田青抹了把眼泪,说道:“没来得及跟公子说,容娘昨夜受惊之后急产,母子平安,樊大哥有后了!”
萧业站起身来,朝着马车走去,众人也围拢了过去。
马车里的容娘听到动静掀开了车帘,红着眼眶将啼哭的孩子递了过去。
萧业小心地接了过来,吉常擦擦眼泪,扯了一个笑容,“这孩子跟他爹一样是个大嗓门!”
众人也七嘴八舌的说着:“你看那眼睛多像樊大哥!”
“要我说,最像的是鼻子!”
讨论的声音一时热闹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却又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公子,他还没有名字,兴哥说名字当由您来取。”容娘用袖子拭了拭眼泪说道。
萧业望着怀中哭闹的孩子,稚嫩的眉眼间隐约可以看见樊兴的影子,不禁眼眸酸涩。
樊兴,林兴……
“就叫樊泽林吧。”
“樊泽林,林泽樊……这个名字好!”
众人赞道,容娘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名字,兴哥一定会喜欢。”
许是欢快的氛围感染了孩子,孩子竟然不哭闹了,睁着两只眼睛好奇的看着萧业。
众人不禁笑了,“樊泽林,林泽樊,你也喜欢这个名字是不是?”
明月高升,一如当年……
“大人,该启程了。”
许久之后,王韧和鲁能提醒道。
萧业脸上的笑容淡去,郑重地扫视了一眼诸位兄弟。
众人单膝跪地,向萧业慨然道:“兄弟们时刻等着公子的召唤!”
萧业眸光微敛,俊颜沉肃,“好!”
众人登船而行,萧业在岸边驻足良久。忽然,身后的小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萧业等人心中一凛,见那骑快速的冲到跟前,是捕头郑大勇。
“大人,谈家出事了!谈家派人去了大人府邸,孟院公找到了大理寺……”
郑大勇急急说着,而萧业早已翻身上马,冲入了夜色中……
夜如阴兽,吞噬整座皇城。
崇德殿里,灯火通明,皇帝仍然穿戴整齐端正的坐在御座上。额前的十二旒珠许久未曾摇动一分,那双威严的龙目一瞬不瞬的望着外面的黑暗。
殿外传来更司的打更声,三更了。
睢茂觑了几眼天颜,终于大着胆子禀道:“陛下,夜深了,该歇着了。”
“三更了。”皇帝说道,声音毫无波动。
“是,三更了。”睢茂垂首答道。
皇帝终于有了些动作,威严的凤眸眯了眯,道:“你去,问问谈裕儒,苦茶他喝了一辈子,苦酒想不想喝?”
睢茂骇然地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陛下!”
皇帝幽冷的目光缓慢的转了过来,睢茂嘴巴张了张,最终吐出了一个字,“诺”。
谈府中,一盏孤灯明灭,谈裕儒仍在灯下补着旧书。
宅老走了进来,劝道:“这些书明日再补也不迟,老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谈裕儒俯首对顺着纸纹,没有抬头,“明日或许有别的事要忙,或许根本无事可做,今夜能做的先做完吧。”
宅老微微皱眉看着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老爷,您怎么了?”
“没怎么,”谈裕儒抬起头来,声音四平八稳,“那些东西还妥当吗?”
“妥当,禁卫军并未搜到。”
“那便好。”谈裕儒又低下头去轻轻刷着浆糊。
宅老立了一时,转身又点了一盏油灯放在了书案上。
“再熬些浆糊吧。”
“好。”
……
三声鼓槌,三声响锣,三更了。
忽而,一阵惊慌的脚步声朝书房奔来,谈既白冲了进来。一阵夜风裹过,吹熄了那盏明灭不定的油灯。
谈裕儒抬起了头,神色一派从容平和,“慎躁。”
“父亲,宫里来人了!”谈既白扶着门板的手颤抖不止,哪里静的下来。
宅老磨着浆糊的手戛然停下,睁大了眼睛看着谈裕儒。
谈裕儒补上了最后一个虫洞,缓缓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谈既白咽了咽口水,颤抖的手扶上了父亲的手臂。
谈裕儒转过头来,慈爱的目光看着儿子,嘴角微带笑意,“父亲不用你扶,你也不必慌。记住,你也是有儿子的人,是一家之主。”
谈裕儒说完,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兀自向前走去。
谈府的正厅里,睢茂宣布了皇帝的口谕。
谈既白和谈家宅老猛地抬头,谈裕儒却声音沉定的谢了恩。
站起身后,谈裕儒向宅老道:“去办吧。”
“父亲!”谈既白握紧了拳头,双目赤红。
谈裕儒微笑着轻轻瞧了他一眼,向睢茂深拜道:“请传奉官稍待。”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建信侯!”睢茂忽然呼道,面露悲戚不忍,“您就去陛下面前认个错吧。”
谈裕儒停下了脚步,夜风扬起他的袍袖,翩然鹄举。他缓缓转过身来,向睢茂神色平和的又作了一揖,转身一瘸一拐的走了……
谈家宅老出了正厅,一面让人火速告知萧业,一面强忍眼泪亲自去找那“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