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在三亚买了房子,这是个高兴事儿。
但与此同时,前后脚的功夫,儿媳庄颜的父亲死在了人民医院。
宋黎民隐隐的觉得,不吉利。
一个家,刚置了产业,转头就进了丧事。他不是迷信,但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了一下。
乱了。
三亚买房的钱是夏明蝉给的。
五一水库那片别墅群,政府收回了。夏明蝉说到做到,补偿款一到账,就打到了宋黎民指定的账户上。
宋黎民扭头就把这笔钱转给了红梅。他跟妻子说是“一个朋友投资项目的分红,去海南买房吧,那边有同学,让他带你看,你去选一套,等退休了,过去养老。”刘红梅没多问。叫上儿子,高高兴兴地去了。
他感觉到自己是在拆东墙补西墙,试图让两边平衡。
可平衡不了。平衡即亏欠。
跟夏明蝉在一起共事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钱在他们之间来回的过。他给她批项目,她给他留位置。他帮她协调关系,她替他处理麻烦。那些账,两个人谁也没记过,因为记不清了。那是明确的利益捆绑,是合作关系,是共享。钱来了,钱走了,两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这次不一样。那栋别墅,是夏明蝉送给他的。送给他的时候,说的是“给哥留个休息的地方”。有了收回的消息时,她说:“等拆迁款回来了,你那份给你。”
他把这笔钱接住了。夏明蝉没说什么。她只是在转账之后,发了一条信息。那条信息很简短,宋黎民看了两遍。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流。很难讲,不像以前那样纯粹,带着那么一丝丝的不甘和怨气。好像,“他的就是她的,他俩不应该分的那么清。”
这是他的感觉,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他是她孩子的父亲。她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他的一部分的女人。这个关系,他怎么摆,都摆不平。
不管是钱还是利,他两头捣,都在别人手上,自己并无任何世俗的消费,但还是亏欠。
亏欠所有人——妻子、知己、大儿子、小儿子、现在甚至还多了一个儿媳妇。
按红梅的说法,亲家得癌做手术这么大的事,那孩子不声不响,谁也没说,一个人扛完了才让明宇知道。这在刘红梅看来,是见外,也是倔。
宋黎民没接话。
他心里有一种闷闷的感觉。
这么大的事孩子不说,意味着她不愿意给这个家添麻烦。她不吱声,就说明她对这个家不敢有期待,或者没有期待。也说明,她没把自己家人当自己人。
是啊,这哪能是自己人呢?他甚至连医院都没有去。到死也没有见过自己那个所谓的亲家。一面之缘都没有。这在孩子的心里,也会有一定的想法和伤痛吧。
自己每天忙忙碌碌,里里外外,到底对得起谁了呢。
可他顾不上这么多。他真的忙得要死。
最近这段就是这样,很多事情进展得不顺。四面八方都有手搂过来,攥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的身子往这边摆,或者往那边摆。他能感受到那种压力,像一层一层的水,从脚踝漫到膝盖,再漫到胸口。
恒信的人,步子加快了。
中秋节前,恒信集团通过省里一位领导,组了一次局。在林州郊外一个私人会所里,比上次更隐蔽,来的人更少,但分量更重。那位副总裁这次没怎么谈柳树湾,他谈的是恒信在全国的“布局”。他讲他们在海南填岛,讲他们在北方某市拿下一整片海岸线,讲他们要在林州打造一个“城市新中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大,大到让宋黎民觉得自己这个副市长,管的不过是一个小摊子。
席间,那位副总裁让人端上来一个盒。
盒子是紫檀木的,不大,一掌见方,包浆温润。他亲手把盒子推到宋黎民面前,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方砚台,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凡品——砚身是老坑端石,石质细密,泛着青紫色的暗光。砚台四周镶着一圈老玉包边,玉色发黄,是和田的老料,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东西。砚池里还搁着一支旧墨,墨锭上隐约能看见“乾隆年制”的字样。这一套下来,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得有人让出来。
“听说宋市长字写得好,”副总裁笑着说,“这是端砚,老坑的。老玉包边,清中期的东西。放在我那儿也是放着,您留着用。”
宋黎民看了一眼。
“我不懂这个。”他说。
“你父亲懂,拿回去,他准高兴。”老领导说。
副总裁笑了笑,把盒盖合上,没再推。“宋市长谦虚。”
盒子就那么搁在桌上,一直到最后也没收回去。散席的时候,宋黎民站起身就走了。
第二天,秘书小陈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是那方砚台。宋黎民让小陈原路寄了回去。
国庆期间,恒信集团林州公司挂牌成立。挂牌仪式放在了林州东区新建的会展中心,阵仗搞得极大。门口铺了红毯,两侧立着十几米高的充气拱门,上面印着“恒信集团入驻林州,携手共创城市未来”。大厅里摆了上百个花篮,从省里到市里,从银行到媒体,该来的都来了。恒信请了省里几个要害部门的领导来站台——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省住建厅的一位副厅长,还有省里几家银行的负责人。市里这边,宋黎民被安排在了贵宾席第一排,座签上印着他的名字。
仪式上,恒信集团的副总裁上台讲话。他没拿稿子,站在台上,手一挥,说了半个多小时。他说恒信要在林州东区建一座“城市新中心”,涵盖五星级酒店、甲级写字楼、高端住宅、国际学校、大型商业综合体,总投资三百个亿。他说这不是一个楼盘,这是一个“城市作品”。他说恒信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城市的名片。他还说,恒信已经在全国十几个城市布局,每一个项目都是当地的标杆,每一个项目都得到了当地政府的大力支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商人在汇报项目,像是一个已经跟这座城市绑在一起的人在描绘蓝图。台下掌声响了三次。省发改委副主任在发言里说“恒信是省里引进的重点企业,是林州城市升级的重要推动力”。省住建厅副厅长说“林州要抓住这次机会,对标一线城市”。银行的人说“我们全力支持”。
宋黎民坐在第一排,西装革履,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不多不少的微笑。他听着那些人讲话,看着台上台下的人互相点头、握手、交换名片。他看见市里几个部门的头头们凑在恒信那位副总裁身边,笑得比平时开会时热络得多。他看见规划局副局长站在角落里跟恒信的程总低声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他看见建行的行长端着酒杯主动走过去跟恒信的人碰杯。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圈子正在形成。省里有人点头,市里有人开路,银行有人掏钱。一圈人围着恒信转。等这个圈子转顺了,柳树湾那个站往哪拐,就不需要他点头了。会有人替恒信把这件事办了的。
论坛结束后,程总找到宋黎民的秘书小陈,笑着说:“陈秘书,宋市长今天辛苦了。我们集团副总说了,宋市长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恒信做事,从来不让朋友为难。”
小陈把这话原样转给了宋黎民。宋黎民正在上车,听完,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小陈一眼,说:“你回他一句,就说——谢谢,暂时没有。”
小陈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发了信息。宋黎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把西装扣子解开,靠在座椅上。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会展中心门口那些花篮还排在那儿,红红绿绿的,在下午的光里亮得刺眼。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这个圈子正在形成。有人已经在里面了,有人正在往里走。他不能进去。进去了,柳树湾那条线,就不是他画的了。
他努力使自己保持着冷静,派手底下的人四处收集信息。得到的情况一半一半。
一半是恒信的名气。他们在全国范围的名气,超乎他的想象。他们在每个城市扎根,建楼盘,成为那个城市的名片。有钱人趋之若鹜,形成了一种身份上的牌面。谁住恒信的房子,谁就是有身份的人。恒信拿地,银行排队给钱。恒信开盘,媒体排队报道。恒信进哪个城市,哪个城市的领导就高兴,因为那是政绩。
另一半,是内部的情况。内部的情报也很扎心。
有人在某省建了个“国际金融中心”,只盖了个大门,后续再没进展。政府垫进去十几亿,现在那块地荒着,长满了草。有人在某市填湖造岛,填了一半被叫停,钱砸进去几十个亿,岛没填完,船撤了,留下一片烂泥。有人在某市搞“文旅城”,号称投资上千亿,实际只建了个售楼处和一个样板间,剩下的都是ppt。那些项目,听起来就不像是干事业的,有一种圈钱的感觉,很虚,很空,风一吹就散。
宋黎民看着那些材料,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他知道恒信在各地的名气和知名度都是真的,那些烂尾和填岛也是真的。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它用名气和名声做杠杆,撬动一个又一个城市。它不怕烂尾,因为它总能找到下一个地方。可林州只有一个柳树湾,只这一条地铁线。他不能让它烂在这里。
林州这个地方,没什么了不得的资源,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产业。地下没矿,地上没海,不靠边,不沿江。这些年攒下的这点家底,是几千多万人一分一厘挣出来的。财政上每一笔钱,都有来路,都有去处。他分管这条线,手里过的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钱。地铁修一寸,线拐一个弯,就是几十个亿的差价。这钱花在恒信那种企业身上,就是填一个无底洞。恒信拿了地,盖了楼,卖了钱,走了。烂尾了,是打林州的脸。没干好,是林州的债。可要是把这钱拿来把地铁往化工厂那边多修一站,那几万工人每天少走一个半小时的路,少挤一趟公交,多睡一会儿觉,多陪一会儿孩子——这是实的。是林州人能摸着、用着、记着的东西。他这辈子干的活,说到底就是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恒信不是该花的地方。
他对不起的人够多的了,他不想忙忙碌碌一辈子,最后把林州也亏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