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前的一天,红梅和明宇去了海南,宋黎民得以有空,跟夏明蝉见了一面。
她给他做顿家常饭,这在之前的岁月,都算一种大补。
一碟白灼虾、一碟清蒸鲈鱼、一碟蚝油生菜,还有一小砂锅的老火例汤。虾是湛江运过来的,鲈鱼是顺德的,生菜是本地菜市场买的,但焯水的火候掐得刚好,绿得发亮。汤是她在灶上煨了一下午的,山药、枸杞、红枣、老母鸡,广东人中秋前后爱喝这一口,说是“润燥”。还有一小碟广式月饼,蛋黄莲蓉,切成了四瓣,摆在碟子边。
明蝉给他盛了碗汤,在对面坐下。
“柳树湾的事,恒信找你了?”她问。
他点头。“饭局上提了两次。我没接。”
夏明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黎民,说句实话。恒信这个盘子,你挡不住。”
宋黎民没接话。
“恒信背后是谁,你清楚,我也清楚。他们从南边一路北上,进哪个城市,哪个城市的一把手亲自接待。他们不是来求你办事的,他们是来给你面子的。你挡了他们,就是挡了他们背后那条线。那条线,你得罪不起。”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没吃。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跟他们硬碰。你顺着他们的路走。柳树湾那个站,往东挪一两公里,对化工厂那几万工人来说,是多走几十分钟。可对恒信来说,是几个亿。他们赚了这几个亿,不会亏待你。你把这笔钱拿到手,转出去,转到安全的地方。干最后一票,足够抽身,退下来,安安稳稳过日子养老了。”
宋黎民听着,也把筷子搁在碗上。
“南边的事,随他们去争。”夏明蝉又说,“北边这条线,不是已经动了吗?地铁北段上个月开工了,沿线的几个点,咱们提前布局的那几块地、那几间铺面,最近都在涨。上个月老赵那边跟我说,光租金就比预期多了三成。你在这条线上帮了多少人,人家心里有数。这个盘子稳得很,不用你操心。够吃了。你就别再管南边的事了。南边的手,你伸过去,就是抢食。抢食的架,打不赢的。”
宋黎民听到“咱们北边”四个字,眼皮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夏明蝉看出来了,他不爱听这四个字。
“北边是北边。”宋黎民开口了,“柳树湾是柳树湾。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夏明蝉看着他,“你在这个位置上,北边的饭拿手里了,南边你还要拦,那就是跟恒信对着干。你干得过吗?”
宋黎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嘴,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堵。
“明蝉,”他放下碗,“你说的是生意。我说的是政治。”
“搞政治,不就是把生意做了?”夏明蝉看着他,“你不做生意,北边的那些点是怎么布的?”
“那是顺带的。”宋黎民说,“政治的主线,是为大多数人服务。利益,只能顺带考虑。尤其是个人利益。”
夏明蝉愣了愣。她跟他掏心窝分析利弊,他跟她谈原则。
“黎民,你别跟我扯这些。”她把筷子放下,“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比我清楚。你说你要挡恒信,你拿什么挡?你一个人大笔一挥,柳树湾那个站就拐弯了?你分管,你有话语权,可你不是市长,也不是书记。规划要上会,要报省里。你一个人说了不算。说了不算的事,为什么要出这个头?”
“我跟你算一笔账。”夏明蝉的声音放平了,“你现在分管这条线,你有两个东西。一个是你的位置,一个是你的话语权。位置是别人给的,哪天可以收回去。话语权是你自己挣的,靠的是你这些年在这个线上的人脉和熟悉。可话语权也有保质期。你在这条线上待一天,人家认你。你哪天不在这条线上了,你那些老关系、老熟人,转脸就认别人。到那时候,你手里什么都没有。这点东西,是最不经耗的。你耗一次,少一点。耗到哪天上面觉得你碍事了,一句话,你就连拖的资格都没有了。”
宋黎民看着她。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夏明蝉不是看不起他,她是太清楚这个圈子的规矩了。她知道他手里有多少牌,知道他打得出什么,知道他打不出什么。她说他挡不住恒信,不是因为他不想挡,是因为他手里的牌不够。他只是分管副市长,他能拖,能卡,能倾向,能影响几个关键环节,但他不能一个人定一条线的走向。恒信要找的,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规划局、发改委、市里其他领导、省里的关系,恒信都在铺。他只是其中一环。他如果硬挡,恒信可以绕,可以施压,可以等。他如果挡得太过,上面有人不耐烦,他连拖的资格都没有了。
“明蝉,”他开口了,“你说得对。我挡不住恒信。”
夏明蝉看着他。
“我挡不住他们,但我能拖。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专家论证出来,拖到民意出来,拖到这事变成一个大家都要掂量的事,不是几个人点头摇头的事。我手里牌不多,可我不会一上来就把牌打完。”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胡省长点头,或者拖到胡省长不点头。拖到上面有人拍板,或者拖到上面有人不拍板。我能拖,就说明上面有人愿意让我拖。”
夏明蝉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胡长生说了?”
“还没有。”
“。。。。。”
夏明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有点凉了。她把碗放下,看着宋黎民,看了很久。
“黎民,得罪人啊。得罪人可不好。”
“得罪人。这个活从第一天开始,就开始得罪人了。规划这条线,往东走,西边的人骂你;往西走,东边的人骂你。批一个项目,没批上的那家恨你;批上的那家,回头出了事,还是你担着。我得罪的人多了。多恒信一个不多,少恒信一个不少。”
夏明蝉看着他,目光深的像一口潭。
“和气生财,以和为贵。”
“你说的是明面上的。和气生不了财,斗争才能。恒信进林州,跟谁和气了?他们先把地拿下,再让规划往他们那边靠。规划不靠,他们就找人说情。说情不行,就施压。施压不行,就等你出事。这叫和气?”
“生意场上的和,是打完了之后的和。谁打赢了,谁定规矩,剩下的才讲和气。我要是现在就跟他讲和气,把柳树湾那条线拱手让出去。让出去之后,他们跟我讲和气?他们只会觉得我好说话。好说话的人,下面剩下的都是被拿捏,哪一步都要被拖着鼻子走。”
“你不怕他们报复?能做到恒信的人,都有你不可想象野蛮的一面。我担心你。”她捏了捏酒杯。“黎民,差不多得了,随着大流走,安安稳稳退休不好吗?干一辈子了,为自己谋个安稳,不好吗?”
“好。”他说,“怎么不好。我做梦都想。”
他抬起头,看着夏明蝉。灯光从吊灯上落下来,照着他半张脸,眼窝底下有青影,鬓角的白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
“我退了,随大流,恒信进来了。柳树湾那条线往东拐了,化工厂几万人每天多走一个半小时,恒信那块地多赚几个亿。然后呢?他们拿了这个口子,下一个项目再来找我。下一个项目我退了,不在位子上了,他们找我的继任者。继任者要是也不听话,他们再换一个。换到听话的为止。这条路一开,不是恒信赢了,是规矩坏了。”
“规矩坏了,关你什么事?”夏明蝉看着他,“你退了,你不在那个位子上了。谁坏了规矩,谁来收拾。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明蝉,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你让我拿钱抽身,我也想过。我不是没拿过钱,也不是没干过亏心事。这些账,你清楚,我清楚。我没资格站在这儿跟你说什么大道理。”
夏明蝉看着他。
“可有一件事,我还没干过。”他说,“我没把公家的东西,明着卖过。我拿公家的工资,吃公家的饭。我手里的权,是公家给的。公家是谁?公家是两千万林州百姓。他们把钱交上来,养着我们这些人,让我们替他们管事。柳树湾那条线,是他们的钱修的。我要是把它卖了,换一个安稳退休——那我这十几年,就真白干了。”
“你倒是给自己留了一块干净地方。”
“不干净。”宋黎民说,“就是没全脏。”
夏明蝉看着他,没说话。
“要是惹错了人呢?恶人难斗,小鬼难缠。万一把自己搭进去。。。”
“是啊,学了一辈子,斗争一辈子,跟考试似的,非得看看一道难题的解题能力不可。我这不是,动着脑子呢吗?”
他把那碗凉透的汤端起来,一口喝完,放下。
“黎民,我跟了你快二十年。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算看明白了——你不是要跟恒信斗,你是要跟这个势斗。势往南走,你偏要往西。你硬,我拦不住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硬,是因为你觉得对。可对的事,不一定能赢。赢的事,不一定对。你选哪个?”
宋黎民的手停在茶杯上。
“我选我能睡得着的那个。”
“你嘴真硬。”她说。
这时,宋黎民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秘书小陈。接起来,那边说:“宋市长,临时通知,半小时后市里有个内部会,书记主持,关于东区规划的。”
他站起来穿外套。
看了眼盘子旁边那块儿切好的月饼,“浪费了,月饼,我这个胃,不好消化。”
夏明蝉轻轻笑了下,坐在餐桌边没动,看着他换鞋、开门。
等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她掐了一小块儿莲蓉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把她噎住了。
一顿饭,准备了好几个小时,吃了二十几分钟。
他犟了一通,走了,连孩子的事也没问。这算什么双节。
她心里一丝苦一丝涩交织在一起,她短暂的失去了判断力——是自己有了贪念吗?
这样不好。
柳树湾那个站,往哪拐,她拦不住。她唯一能做的,是把自己北边那条线的生意看好,别让恒信的火烧过来。
至于宋黎民——他选了条“睡得着”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