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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631章 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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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车在前面开,宋明宇的polo在后面跟着。

七百多公里,从林州到鲁南。早上出发,下午三点多才下高速。国道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光秃秃的秸秆戳在地里,灰扑扑的一片。越往村里走,路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土路,颠得车里的东西哐当响。庄颜坐在副驾,怀里抱着那个包,包里除了那张按了手印的声明,还有厚厚一沓东西——病历复印件、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术后并发症知情书、死亡证明、抢救记录。每一张都有她的签名,每一张都有医院的公章。

宋明宇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那辆殡仪车,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条路他走过一次。几年前,他跟庄颜准备结婚,两人心说这么大个事该回老家看看,把该有的礼节走到。那一次,他开着车,带着礼物,怀着一颗善良的心,想跟这家人好好处处。结果呢?屁股还没坐热,被庄柱一个笤帚疙瘩扔过来撵了出去,那家的女人也不是善茬,那个所谓的弟弟一脸凶憨像,他们三对一骂成一团,还差点动了手,庄颜拉着他掉头就走,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庄颜脸上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见她露出那种东西——彪悍的、凶狠的、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宋明宇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路两边已经有人了。先是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两辆车进来,站起来伸着脖子看。然后是几个端着花生瓜子在门口边磕边聊的妇女,手停在半空,眼睛跟着车走。再往村里走,人越来越多,小孩追着车跑,狗跟在后面叫。宋明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跟了一串人。

庄柱家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几个妇女正围在一起嗑瓜子。中间那个穿红底碎花外套的,就是庄柱的后妻,赵桂兰。她正嗑得欢,唾沫星子乱飞,不知道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笑话。旁边一个妇女忽然捅了她一下,朝路上努了努嘴。赵桂兰抬起头,看见两辆车朝这边开过来。前面那辆是白色的面包车,车顶上有灯,车身侧面印着“殡仪服务”四个字。后面跟着个不认识的小轿车。

两辆车在庄家门口停了下来。

“呀,是不是你家的。。。”几个婆娘扔掉手里的东西,拍拍手,窸窸窣窣的相继站了起来。

殡仪车的司机先下了车,绕到车尾,拉开车门,朝院里喊了一声:“庄柱的家属在不在?人送到了。谁接一下。”

赵桂兰愣在那儿,手里的瓜子还攥着几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的后门。后面的小轿车也停了,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头发有点长,穿着深色的外套。副驾的门跟着开了,下来一个女人,也是深色衣服,头发扎得利索,脸白白的,没什么表情。

赵桂兰认得那个女的。那是庄颜。

她的目光在庄颜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辆殡仪车上,又移回来。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哭嚎,像一把刀划开了下午的安静。

“哎呀——我的天哪——老庄啊——你咋就——就这么走了啊——”

她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碎花外套敞着,头发散了一半,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也不管。旁边的妇女们赶紧跟上去,有人搀着她,有人替她捡拖鞋,有人在后面小声说“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赵桂兰扑到车尾,往里看了一眼——庄柱躺在里面,盖着白布,只露出半张脸。她往后一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嚎得更大声了:“老庄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走了我可咋办啊——你那个好闺女——把你给治死了啊——”

最后那句话,她喊得格外响,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给全村人发信号。

果然,村里的人瞬间都来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扛着锄头的、抱着孩子的、手里拿着活的,里三层外三层,把庄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挤到前面,看了一眼车里,撇着下垂的嘴角说:“可怜啊,老庄走的时候还胖着呢,这回来瘦成这样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瞪了她一眼:“他哪胖了?他那肚子是病,可不是胖!”

赵桂兰哭了一阵,忽然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在人群里一扫,看见了站在殡仪车旁边的庄颜。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庄颜的外套领子:“你个没良心的!你爹去的时候好好的,咋出来人就死了?你赔我人!你赔我人!”

庄颜被她拽得往前进了一步,宋明宇从旁边一步跨过来,伸手把赵桂兰的手腕攥住,往外一掰。他没使劲,但赵桂兰的手松开了,人往后趔趄了两步,差点坐在地上。她愣了一下,随即瞪起眼,看看宋明宇,又看看庄颜,嗓门拔得更高了:“打人了!女婿打人了!你们大伙看看啊,他们把老庄治死了,还打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后面喊“别动手别动手”,也有人喊“先听听人家咋说”。赵桂兰见有人围上来,更来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老庄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闺女带着男人回来欺负我来了啊……”

嚎了两声,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在人群里四处扫,扯着嗓子喊:“强子!强子!你死哪去了?你爹回来了你也不出来!”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一个剃着锅盖头、穿着脏兮兮校服的半大小子从人堆后面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根草棍,含糊地说了一句:“强子去外村打牌了,晌午走的,说晚上才回来。”

赵桂兰骂了一句脏话,“去!把强给我叫回来!!”

又转过头来盯着庄颜,眼睛红红的,像要吃人。

“庄颜!你个没良心的!你爹去的时候是走着去的,你给弄成啥样回来了?你赔我人!你得管我们娘俩!你爹没了,你弟弟还没成人呢!我们娘俩以后可咋活?你得管!”

庄颜站的直直溜溜。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很厚,拿在手里,举过头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都别吵。我爹是九月三十号在林州省人民医院做的手术,直肠癌,梗阻。十月十号下午两点四十分,因术后盆腔感染、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经抢救无效去世。这是医院的死亡证明、抢救记录、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术后并发症知情书。上面每一张都有我的签名,每一张都有医院的公章。”

她把那沓纸一张一张摊开,朝着人群举了一圈。阳光照在白纸上,白晃晃的。村里人不太认字,但那些红章他们认得,医院的章,圆圆的,红红的,一个摞一个。有人凑近了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是省医院的章”。

赵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又嚎起来:“我不看那些!我看不懂!我不管!你爹好好的一个人,你给治死了,你就得赔!”

“赔什么?”庄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闪着寒光,“赔你什么?我爹的手术费十二万六千三百四十五元,是我一个人出的。你在哪儿?你出一分钱了吗?你伺候过一天吗?我爹九月三十号到林州,十月十号走的。这十一天里,你打过一个电话吗?你来过一次吗?”

赵桂兰的哭声卡了一下。

“治不好的病我也给他治了。花光了我所有的钱。”庄颜往前走了一步,“人我送回来了。该做的我都做了。你要是觉得我治死了他,你去告。林州省人民医院,肛肠科,周主任。手术同意书上有我的签字,也有医院的章。你去告,告赢了,钱归你。”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桂兰啊,人家闺女把人都送回来了,还花了那么多钱,你就别……”

“庄柱走的时候,那肚子看着就不好。。。。”

“哎呀,这癌,看来治也是白治。。。净白白遭了几刀的罪。。。”

赵桂兰撸起袖子,泪涕横飞:“不行!人没了就得赔!你是医生,你想咋说你咋说,你想咋治你咋治,你就是给他打了几针毒药,我们哪能知道?还有,人死了,你送回来就想跑?门也没有!你爹的地呢?房子呢?你不能都拿走!你弟弟还得娶媳妇呢!”

庄颜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地?房子?我一样不要。”

她转过身,朝人群外面喊了一声:“支书在不在?老支书!二爷!谁去把支书叫来,把村里管事的叫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跑去叫人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老头,一个拄着拐棍,一个是穿着旧军装。三个人站在庄颜面前,支书先开口:“颜,你爹的事我们听说了。你节哀,你是想咋,你说说。”

庄颜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另外几张纸。

她把复印件递给老人。把其他几张原件展开,举在胸前,面朝着支书,面朝着围观的人。

“这是我爹十月一号亲手按了手印的声明。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名下的老屋、宅基地、承包地,以及一切财产,我庄颜全部放弃,一分不要。他身后的所有事务,包括丧葬、祭祀、债务、后妻和后妻之子的抚养,与我庄颜没有任何关系。上面有我爹的手印。”

她把那张纸递给支书:“支书,你认字,你看看。”

支书接过去。把纸凑到眼前,旁边凑过来两三个脑袋。

支书的手指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嘴里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本人系庄柱之女。现就本人与庄柱及其家庭相关之一切事项,作出如下声明:”

“一、关于房产。庄柱名下老屋一处,含院基、厢房、大门、猪圈、院外三棵老槐树,及屋内所有家具、农具、杂物,等——本人一个字都不要。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本人放弃对该房产及其附属一切物品的继承权、使用权、收益权、处分权。将来翻盖、出租、变卖、拆迁、塌了、烧了,与本人无半点关系。本人不掏一分钱修,也不分一分钱利。”

“二、关于土地。凡登记在庄柱名下的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及相关权益,含承包地、自留地、口粮田、山脚下坡地等,本人一并放弃。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以后村里如何调整、是否征地、是否赔偿,与本人无关。”

“三、关于后妻及其子。庄柱与其后妻的婚姻关系、财产关系、赡养关系,以及该后妻所携之子与庄柱之间形成的继父子关系,均由二人自行处理和终结。本人不认这门继亲。将来继子要继承、要打官司、要来林州找本人,本人一概不见、不问、不管、不应诉。本人与上述二人,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再无任何法律上或人情上的牵绊。”

支书念到第四段,声音慢了一些:

“四、关于债务。庄柱生前所负债务、欠村里任何人的钱、欠亲戚任何人的情、欠镇上小卖部的账,本人一概不承继。本人亦不追讨庄柱曾给过本人的任何财物——学费、生活费、逢年过节给予的少量钱款——两不相欠。本人为庄柱本次住院及手术所垫付之医药费用,系本人自愿支出,不作为对任何遗产的债权主张,亦不要求任何第三人偿还。”

“五、关于身后事。庄柱身故后的一切事务,包括但不限于丧葬、火化、骨灰安放、上坟祭扫、立碑修墓、周年祭祀,均由后妻及其子全权办理。本人不参加,不承担费用,不出面协调任何亲族关系。本人不在场,不接受任何人的通知,不回应任何形式的知会。若无人办理,由当地村委按无主方式处理,本人无异议。”

念到这儿,支书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庄颜一眼。

他低下头,念完最后一段:

“六、本人与庄柱之间的一切亲属关系,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在人情层面终止。法律层面,本人已履行并即将履行此次手术所涉的救治义务,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未尽事项。”

。。。。。。

支书念完了。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着那个红手印。

然后说:“颜颜,这个……是你爹的手印?”

“是,不放心现在再比对一遍。十月一号,在林州省人民医院肛肠科走廊。护士都可以作证。”

赵桂兰冲上来要抢那张纸:“你胡说!他一个不识字的,你骗他按的!”

“他不识字,可他认得我。”庄颜把原件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我是他闺女。我给他签了手术,交了钱,送了终。我骗他什么了?我要是想骗他,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我大可以把他往太平间一放,电话一关,你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我把他送回来了。人送到了,仁至义尽了。钱我花完了,我一分不剩。地,房子,都归你们。从今往后,我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人群里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这人读过书就是不一样。。这话的一套一套的。。。要我我可整不来。。。”

“桂兰,人家钱也出了,啥也不要,你就别闹了。。。”

“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还想咋。。”

。。。。。

支书捏着那张复印件,他心里清楚。这张纸,按了手印,可庄柱不识字,没看内容,法律上真要较真,未必站得住脚。他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支书,经的事多了,这种“死无对证”的东西,他见过。可真要拿到法院去,法院认不认,两说。

但在村里,在这片土地上,这东西管够用。

他把纸折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拍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庄颜。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瘦了,小脸灰白,眼窝凹进去,像刚从一场大病里爬出来。他看着这个孩子——他记得她小时候,扎着两根辫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她妈干完活回家,别的小孩都在瞎跑胡闹,只有她趴在坛子上写作业。后来她妈没了,她爹娶了后妈,村里人都知道,她过的啥日子,再后来,她考上学,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直到今天,她回来了。带着一张纸,带着她爹的遗体,带着这十几天里熬出来的那一身灰。

老支书心里头堵得慌。

他清楚这个孩子。她是这个村里,完全凭自己走出去的姑娘。没有靠家里一分钱,没有沾村里一点光。有血性,有韧性。别人家的闺女嫁出去,是嫁出去。庄颜出去,是走出去——这两个字不一样。走出去的人,是凭本事长脚跑出去的,不是被人牵出去的。

可他也知道,一个女孩,能如此决绝地对待自己的根,那是家里多对不住她,才会走到这一步。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墙上那些斑驳的泥灰,看着大门口停放着的遗体。他想,这张纸,他愿意替她收着。不是因为这纸真有多大效力,是因为他愿意给这个孩子做一个见证。她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他就替她把这句话钉在村里。以后谁要闹,他拿出这张纸来,说“庄颜当时就把话撂下了,人家什么都不要,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愿意最后帮这孩子一个忙。让她轻轻松松地走。以后飞得更高,站得更远。

他转过身,冲院子里几个蹲在墙根的壮汉招了招手。

“老刘,老赵,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把柱子抬屋里去,放正屋。都过来,商量商量,丧事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