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号,庄颜在体检中心。
烧是前两天退的,但人还是虚的。她坐在电脑前录单子,手底下的键盘声比平时慢,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却什么都没装进去。小卢跟她说话,她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上午十点四十,手机响了。
是肛肠科住院部的座机号。她接起来,那边是值班护士的声音,比平时快:“庄医生,你赶紧过来一趟,你爸情况不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她自己打了个趔趄。
“哎哟,庄姐!”她听见小卢喊了她一句,却没有力气给她有任何回应,放下手里的活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飘了出去。
到肛肠科的时候,庄柱的床边已经围了两个人。周主任和柴军都在,庄柱躺在床上,脸上的黄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像一层旧蜡被太阳晒化了,泛着油亮的光。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一百四十多,血压九十都不到,血氧在八十几上下晃。
看见她过来,周主任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汇报:“盆腔感染扩散了。引流管里的液体全是脓性的,昨天培养结果出来,是肠道菌群移位。吻合口漏了。”
庄颜站在那儿,听着,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可她的脑子像是隔了一层膜。
“漏口不大,但感染控制不住。”周主任继续说,“他本身营养状态太差,低蛋白、贫血,免疫力几乎为零。我们用了最强的抗生素,升压药也上了,但血压还在往下掉。现在看,已经出现感染性休克。”
“转IcU。”庄颜说。
周主任看着她,顿了一下:“庄医生,我说句实话。转IcU,能做的我们都可以做。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希望不大。你心里有个数。”
“转。”
她签了字。又交了一笔押金。签字的时候手依然稳稳当当,字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庄柱被推进IcU的时候,她站在门外。
她预感到了什么,平生第一次有这种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不敢落笔的感觉。
她等了三个小时。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九月三十号。那天,庄柱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心里想的是“十万块钱推进去了,真冤啊”。那天晚上,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她弯下腰,落下一颗莫名其妙的泪。那时候她觉得,那个让她恨了一辈子的人,好像已经死过一回了。
面对他的死,她的心里升起了一丝慈悲,甚至都有些原谅他了。
可他没有死。他又活了十天。这十天里,他说她对象“不男不女”,嫌她“又生了个女的”,在宁宁面前被捂了鼻子。就这么两句。然后现在,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就这?
就这样?
下午两点多,IcU的门开了。周主任走出来,摘了口罩。他的脸很沉,那种沉庄颜见过太多次,在她自己的工作里,在别人的家属面前。
“庄医生,我们尽力了。感染太重,多器官衰竭。人走了。”
庄颜坐在长椅上,依然没动。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可她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懂。
走了。谁走了?
那个躺在里面的人。那个手术前后没对她说过一句好话的人。那个她花了十来万、掏空了所有积蓄、搭上了脸面、挨了同事的白眼和议论、扛了后妈那一对母子所有的责任,才勉强维持了十天的人。
没了?
没了??
这算什么?连个告别也没有?走之前连个什么话也没说,没有道歉,没有感谢,也没有并不那么需要的和解?
什么都没有。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临终的温情和后悔,没有一句“小颜,爹对不起你”,没有一句“你照顾好自己”。他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嫌她生了个女儿。
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一瞬间,一个人就真的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感到一股子虚空,感受到什么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就是个刍狗,根本没人在乎她,她就是个屁。什么都不说,拿走她的一切,戏谑的笑笑。
她感到自己童年心里最恶毒的那个种子,开花了。发芽了。结果了。那个诅咒——“让我爸爸赶紧死了吧”,实现了。现在他真的死了。瓜熟蒂落,像一个熟透的柿子从高处啪掉在她脚下,摔得稀巴烂,汁水溅到她的鞋面上。
是不是真的像想象的那么痛快?
不,并没有。只是虚空。
她花了所有的钱,辛辛苦苦攒的,为了这点逼子儿还那么神圣地嫁入到了一个那么豪华的家庭。最后啥都不是。她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在哪,在干什么。
这一大段感觉其实在感官中只发生了短暂的一分钟。
人在一分钟里,能感受到那么多的乱七八糟的情绪。
怪厉害的。
一分钟后,她就把自己从虚空里拽了出来,她是医生。她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周主任,死亡证明,现在能开吗?”
周主任点了点头:“你跟我来。”
她跟着周主任进了办公室,签字,拿材料。然后她去住院部结算,去太平间办手续。
这期间,宋明宇跑来了,她后来都想不出来他是怎么得到消息忽然出现的。他跟在她后面,一路帮她拿东西、递材料、问流程。他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跟得很紧,像是在赎什么罪,又像是在补什么课。
到了太平间,工作人员问:“遗体怎么处理?就地火化,还是运回原籍?”
庄颜站在那间冷冰冰的房间里,浑身有点发抖,看着她父亲的遗体——盖着白布,露出半张脸,黄蜡蜡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她看了两秒,转过头。
“运回去。”她说。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运外省?得走殡仪馆专用车,还要两边民政部门审批。跨省遗体运输,费用不低。”
宋明宇在旁边开口了:“多少钱?你算一下,我转。”
他掏出手机,问清楚了数字——从林州到山东鲁南农村,七百多公里。殡仪馆专车跨省运输,按里程算,加上防腐、审批、手续,下来大概八千到一万。宋明宇直接转了钱。然后他打电话,联系殡仪馆,问审批流程,问需要什么材料。他一个没怎么处理过这种事的人,在那天下午,一条一条地问,一项一项地办,让人难以挑出毛病。
庄颜站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帮忙。她只是看着。
她其实没力了。
再后来,刘红梅来了。
她少见婆婆有小步跑的样子,但她这次真的是颠着小步跑来的,她的面容不知怎的看起来也有些憔悴,跑到她面前的时候,把她搂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
“哎呀,孩子。可怜的。。。”
她巴拉巴拉的说着什么,那声音一会儿在她耳边,一会儿在她对面,一会儿又扭向她儿子,一些劝慰、一些叮嘱、一些承诺。。。。
庄颜都记不清了。只是机械的一一应着。
然后她转身,走向站在不远处的周副主任。两个人站在走廊的拐角,开始说话。庄颜隔着几米远,听不清每一句,但那些词她太熟悉了——抢救、感染、休克、多器官衰竭、遗憾。周主任在解释,刘红梅在听,不时点一下头。两个人站得很近,语气是同行之间的那种平和、克制、专业。
庄颜看着他们。
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让她想吐。两个五十多岁的医生,看起来都是那种道貌岸然的,让人放心的,说话慢条斯理的,腰板挺直的姿态,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病情沟通。可在她眼里,那个画面完全变成了别的东西——一种表演性质的,虚伪。
我钱花完了,人也没了。这件事在你们眼中就这么稀松平常??
周主任,你知道这个病做不好吗?
他知道。他术前就说了——“做了也不保证治好”“术后可能感染、可能复发”。他说的都是实话。每一步都符合规范。病理报了,风险告知了,同意书签了,手术做了,IcU转了,抢救做了。他问心无愧。换任何一个医生来,都是这个流程。
可我呢?你知道,你为什么还用那样的眼神强迫我去做选择?
我的钱呢?你明知道是打水漂你还一项一项的向我抛出诱饵!
你到底在为谁服务?你到底在治什么?你把我的钱从我的兜里掏出来交到医院里到底是何居心?我这么多年到底在为谁打工?我辛辛苦苦从这里挣的钱为什么像水一样又全部倒了回去?
你们是人吗?
治不好为什么要收我的钱?!!!
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可她还是在问。她问了一遍,又问一遍。
气的简直要疯了。
但她又有理智尚存。
她知道周主任没有错。他完全按流程,每一步都走的合理合规。
她知道自己不讲理。可她就是亏。亏得她胸口发闷,亏得她胃里翻搅,亏得她想找个什么东西砸了。她以前看见医闹的新闻,总觉得那些人胡搅蛮缠——你都签了字了,人家都告给你了,出了事你闹什么?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周主任和刘红梅说话,她发现她也在闹。她没闹出声,没去找周主任拍桌子,没去医务科投诉,可她心里在闹。她在心里喊:你赔我钱。你赔我爹。你赔我这些年上的班。
就在这个念头转到最凶的时候,另一个更凉的东西从她心里浮上来了。
她想起自己每天在医院干的事。抽血、录单子、归档。一管一管的血,一张一张的单子,一串一串的数字。这几年里,她经手的血样成千上万,她录过的单子堆起来比她人还高。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管子里装的是谁的命,那些单子背后是谁的家底。她只想着录准、录快、别出错。流程走对了,她这一天就算没白干。
她想起自己看见那些病人家属时的样子。那些人在走廊里等结果,焦躁、不安、一遍一遍地问“大夫,结果出来了吗”。她坐在窗口后面,眼皮都不抬,说“再等等”。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人多等一分钟,心里在熬什么。她以前觉得自己这样没什么问题——她只是个录单子的,她管不了那么多。
可今天她站在这里,她发现——她和周主任,是一样的人。
这个工作充满着无耻和血腥。
她明知道每天那些病人和家属有多急、有多怕,可她坐在窗口后面,冷着一张脸,说“再等等”。她没有错。可那些家属亏。他们带着希望来,带着结果走,中间那些等待、那些问询、那些被冷脸挡回去的瞬间,他们只能自己吞下去。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白色医院里,每一个医生都在自己的流程里“问心无愧”。可每一个病人的家属,都在自己的亏里,一个人熬。
她再次想起那些医闹的人。她以前觉得他们没素质不讲理。现在她明白了,他们不是不讲理,他们是没地方讲理。他们手里攥着全部的积蓄、全部的指望,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人没出来。他们找不到人负责,找不到人说一句“我懂你亏”。他们只能闹。
闹,是他们唯一能让自己觉得“我还活着”的方式。
不闹,心里的这口气咽不下去。
她现在就站在这里。有一肚子的亏,一肚子的火,一肚子的“凭什么”。可她不能闹。因为她是医生,她是本院职工,她是刘红梅的儿媳妇。她如果闹了,所有人都会说她不讲理、不识好歹、忘恩负义。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周主任和刘红梅平静地说话,把所有的石头一颗一颗吞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栋她待了六年的楼,今天变得让她窒息和恶心。她看着刘红梅和周主任的侧影,心里翻滚着一种她从来没对自己这份职业产生过的情绪——厌恶。不是讨厌某个人,是厌恶这个东西。厌恶这套流程,厌恶这种模式,厌恶这种冷酷无情,厌恶自己曾经的理想——成为刘红梅、苏虎、张主任、刘主任那种老一辈体面又权威的样子。
她站在那,什么都不能做,吞下一块大石头,也成为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