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颜做了个梦。
梦里她十二三岁,穿着一件薄薄的棉布衫,四处漏风。好像是下午,老家的院子里有光,但照不到人身上。她在屋里四处翻来翻去,找东西。
找钱。
书包里没有,枕头底下没有,床底下的簸箕里也没有。她跑到东屋,母亲坐在床边,不知道在缝什么。那个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但她知道那是她娘。
“妈,你见我钱没有?”
母亲摇头:“没有,没见。”
她心里急得厉害。明天就要开学了,去镇上,要交学费,还有住宿费。她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她感觉自己有一笔很大的钱,最少十来万。那笔钱本来让她笃笃定定,无穷无尽地把学上下去。可它忽然不见了。
她心慌的要命,像手里有颗糖刚剥开放嘴边还没咬到就掉到了庄稼地里找不见了。
不,何止是一颗糖呢,是个宝箱、大钱箱。
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卡痰的声,咳了一声。
是庄柱,那个动静,虽然只是卡痰,但分明带着一丝得意。
她猛地抬头,看着母亲:“是不是我爸拿走了?”
那个女人摇头:“他能有啥钱?”
在梦里,她忽然觉得母亲和外面那个男的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把她那笔大钱偷走了。她从堂屋门冲出去,循着那卡痰的声音往外跑。院子里什么人都没有,但声音在村道上,她跑出去追。母亲从后面跟上来,拽住她的布衫。那布衫真薄,拽了一下更透风,浑身凉飕飕的。
“算了,颜颜。”
她甩开那只手,冲出院门。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一声一声的卡痰,隐隐约约,找不着人。
就这么横冲直撞的跑在村子里,李婶家、赵叔家、猴子包家。。。那些好多年根本没有想过的老乡的院子和麦垛在梦里都清清楚楚。清楚到就像她从来没离开过那儿。
但是,纵使她跑的虎虎生风,庄柱的影子就是寻不见。
她又气又急,不知道跑了多久。
然后就猛地醒了。
额头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胸口、腿上的皮肤,也凉凉的,没有一处滚烫。烧退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看了看床对面的挂钟——十点四十。手机摸出来,给宋明宇发了条信息:“你在哪?”
电话很快打过来。宋明宇说他去店里看一趟。
“你咋样了?”
“烧退了。”
“退了?那太好了。中午我回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今天几号了?”
“七号。”
“什么?我睡了两天?……哎,明天要上班了。”
“上什么班?跟我妈说一声,请几天假不得了吗?”
“不行。两天了,得去医院看看,你去了没有。”
“昨天去了,今天还没。下午我过去。”
“那下午咱俩一起吧。”
她挣扎着起来。身上软绵绵的,虚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想起明天要上班,心里觉得跟要打仗似的。竟然烧了两天,住院部那边怎么样了?心里着急。等明宇中午回来,得问问怎么把他爸送回去。坐火车肯定不可能,搞不好要包个车。一想起来,就觉得麻烦。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医院。
庄柱是九月三十号做的手术。到今天,整整七天了。按常规,恢复顺利的话,该慢慢下地活动、准备出院了。可庄颜走到床边,一眼就看出不对。
庄柱醒着,但那种醒跟没醒差不多。眼睛半睁着,眼皮底下灰蒙蒙的,看见人来了,眼珠子转了转,没什么神采。脸比手术那天还要黄,像蒙了一层旧蜡。嘴唇上起了白皮,嘴角干裂,颧骨那儿陷下去两个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出一阵痰音,含含糊糊的。
一个年轻护士走过来,给庄柱换药。庄颜叫住她,低声问:“我爸这两天怎么样?”
护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宋明宇,声音也压低了:“庄医生,你爸这两天指标不太稳。昨天下午体温升到三十八度二,晚上用了一次退烧的。今天早上量是三十七度八。引流管里头的液体也浑,周主任查房的时候说要观察。你待会儿问问周主任吧,他比我清楚。”
庄颜点了点头,心又往下沉了一些。
庄柱这时候看见了她,又看见了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他的眼神在宋明宇身上停了一会儿,大概是看见了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谁……男的?女的?”
“爸。。。我是明宇。”这个“爸”的发音也是多少有点磕磕绊绊。
“谁。。。不认识。”
“你女婿。”他说。
“我老公。”她说。
庄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他用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把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咋找了个……不男不女的……”
声音很小,可在安静的床边,宋明宇听得清清楚楚。他咧了咧嘴,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果篮往床头柜上挪了挪。
庄颜胸口有一丝明显的起伏。
庄柱歇了一会儿,像是攒了点力气,又问:“你……结婚几年了?”
“三年。”
“有小孩了没?”
“有,一个女儿。”
庄柱的眼睛闭了闭。过了几秒,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嗐,女的,生女的有啥用。。。”
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什么表情都没有。床尾的金属架硌着她的手腕,冰凉刺骨。
宋明宇在旁边站着,大概是想打破那种僵住的气氛,忽然灵机一动,侧过头对庄颜说:“对了,要不……我把宁宁抱来?让姥爷看看孩子。也让孩子看看姥爷。还没见过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庄颜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宋明宇当她是默认了,说“那傍晚我回去一趟,把宁宁接来”。
傍晚六点,宋明宇抱着宁宁出现在病房走廊里。
宁宁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小辫子被扎得翘翘的,手里还攥着一个毛绒兔子。她搂着宋明宇的脖子,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看着走廊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打点滴的人、躺在床上的人。看起来有点兴奋,又有点怯。
进了207,
宋明宇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宁宁往前送了送:“宝宝,这是姥爷。叫姥爷。”
宁宁扭头看了看床上。床上躺着一个陌生人——脸黄黄的,嘴唇白白的,眼睛半睁着,身上插着管子,有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混着药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腐烂东西的气味。
她把脸噌的一下埋进宋明宇的脖子里。
“不要。”
“宝宝,叫一声嘛。这可是你姥爷。”
宁宁使劲摇头,两只小脚在爸爸身上蹬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把脸仰起来,皱着小鼻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和鼻子,声音闷闷的:“臭臭。走。”
她的手没有指人,只是做了个动作。可是床上的人听见了。庄柱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又像是不想睁开。
庄颜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她的父亲——那张黄蜡蜡的脸,那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又是个女的”的失望。她看着她的女儿——那个捂着小鼻子、往爸爸怀里躲的小身体,那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重男轻女”、什么叫“赔钱货”的小女孩。
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她来源的起点,一个是她血脉的延续。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还要远——远到她站在中间,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哪一头都松不开,哪一头也抓不住。
她对这个父亲,早就失望透了。那是一种被反复碾碎之后、连愤怒都懒得再生的麻木。可对这个女儿,她此刻心里涌上来的,竟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羞耻的冷淡——她嫌她娇气,嫌她什么都不懂,嫌她捂着鼻子那一声,像一把小刀,无情地扎在自己脸上。
可孩子的表现是纯粹的。正因为这份纯粹,庄颜才看得更清楚——自己站在中间,左边是是自己瞧不上的来时路,右边是自己融不进的大高墙,这就是自己天天别别扭扭不痛快的根源,她哪都不属于,但她又没找到自己。
她看了一眼女儿,此刻,她扭着身子踢着明宇的肚子要往门外挣脱,明宇抱着她出去了。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女儿连看都没看她。
呵呵,谁说孩童都是天真无邪,可爱善良的,2岁的孩子,早已学会趋利避害了,她本能地知道谁干净、谁脏,谁体面、谁不体面,谁的怀抱能遮风挡雨、谁在这个家说的话算,找谁能要到糖吃。
庄颜想起平日管教宁宁时的那些细节。让她收玩具,她不收,说了三遍还不动,她拉下脸训几句,宁宁嘴一瘪,眼泪一挤,转身就哭着跑向宋明宇。跑到一半还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斜着,带着试探,带着得意,带着一种你管不了我的挑衅。她被那个眼神刺痛过不止一次。谁说的孩子对妈妈只有无限的爱和善意?不是的。孩子也有孩子的势利,孩子也会看人下菜碟。她在这个家里说话不算数,宁宁早就摸清了。
现在,宋明宇抱着她,指认了母亲的出处——床上这个又脏又臭的老头,就是你妈妈的爸爸。宁宁会怎么想?她那个小脑袋里,会怎么重新拼凑这个词?以后她说宁宁,饭前要洗手,讲卫生才能不生病时,宁宁还会听吗?还是会仰起那张小脸,用那种她从宋明宇身上学来的、轻飘飘的语气说——可是你的爸爸也很脏很臭啊。
她想起这些,又屈辱又绝望。心底一丝冷冷的寒意升上来,顺着脊梁骨爬到后脑勺。
她意识到,现在她连一个小女孩都开始变成“假想敌”了,左边的人,右边的人,都要把她逼疯,她是个病婆子。
厌倦,再次对这个世界厌倦了。无力又愤怒。
她转过身,走出病房,去护士站找周主任。
周主任正在办公室写病历。她敲了敲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主任,我想问一下……我爸这个情况,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周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下:“他这几天指标不太稳,发热、引流液浑浊,我怀疑是盆腔有感染。先抗感染治疗几天,看看能不能控制住。如果顺利,一周左右可以考虑出院。如果不顺利……那就不好说了。”
“能不能尽量快一点?”庄颜说,声音很轻,“我……想让他早点回去。”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抬起的眉头上面一堆深褶子。
“我尽力啊。”周主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