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之行玩的挺好的。
事儿也办了,玩也玩了,吃也吃了,转也转了,免税店的商品也买了。世上少有母子能玩到一块儿去的,刘红梅跟宋明宇算上一对。
刘红梅请的这个年假,横跨中秋,后面又接上十一,性价比简直拉满,因为时间充裕,三亚的事办完俩人又去海口玩了两天,看见广州回林州的机票比海口回林州要便宜几百块,俩人又决定去广州玩几天把假期好好的用完。
到了广州,刘红梅想去服装市场看看,买点衣服和包,宋明宇感兴趣的地方就更多了:咖啡店、电子城、华强北。。。何况还有那么多好吃的。
每一天都累并开心着,充实有收获,空手出去,满手回来,俩人你逛的时候我等,他逛的时候她不催,吃喝一拍即合,无论对于母亲,还是对于儿子,都算是一趟完美愉快的旅行时光。
美中不足,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家里的媳妇儿。
信息发过去,半天不回,电话打过去,一会儿接一会儿不接,接了语调也不好,声音淡得像白开水,不知道在那别扭什么——“嗯。”“知道了。”“没啥事。”刘红梅在旁边听见了,撇撇嘴:“你那媳妇就那样,天天劲劲儿的。”
宋明宇嘴上没说,心里也堵。他觉得庄颜这点顶烦人,有话不直说,动不动冷脸子,不吱声,让人猜她的情绪,咋的了?不高兴?没带她出来?可你有工作啊,你又没请假。再说了,都出来了,宁宁谁看?
他的满腔热情落了空,等不来什么回应,气的把“媳妇儿”备注改成了“木头女人”,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哼,爱回不回。
10月3号,广州,傍晚。
宋明宇无意间逛到了一家精酿啤酒吧。店面不大,十来平米,墙上嵌着一排亮锃锃的龙头,各色啤酒从龙头里淌出来,一杯四十五到八十不等。他要了两杯,一杯百香果味的,一杯荔枝味的,端着站在门口喝。微醺的风从街口吹过来,霓虹灯在水汽里晕成一片。他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挺酷的,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发到朋友圈,配文:“挺有意思的,要不然引进到林州?兄弟们给点意见?”
第一个回复的,不是网友,不是朋友,不是同学,是在店里百无聊赖刷手机的陆娇娇。
“啧啧啧,真有闲心呀。媳妇都忙那样了,还搁外边喝啤酒呢。”
宋明宇盯着那行字,酒醒了一半。媳妇忙哪样了?十一不都放假吗?他给陆娇娇发了一条:“娇娇姐,十一开着店呢,你见我媳妇了?她咋了?”
语音噼里啪啦飞过来,陆娇娇的声音又急又脆:“你老丈人在这住院呢!刚做了个大手术,前两天还搁IcU里呢!你这种情况下,在外边一个劲地逛大店喝啤酒,合适吗你?”
宋明宇站在酒吧门口,风一吹,手里的啤酒晃了晃,洒出来一点。他把电话打给了庄颜。
“你爸来了?住院了?这么大的事咋不跟我说?”
“你不忙着呢吗?跟你说不耽误你事吗?”她的声音淡淡的,情绪也淡淡的,不知道到底是怄气还是一种疲惫,让人难以分辨。
“你早说我忙完不就回去了吗?啥情况了?”
“做了个手术,做完了。这两天IcU呢,明天推出来。”
“啥病?”
“直肠癌。”
“啊?癌呀?”
“癌咋了?癌很稀奇吗?现在得癌的人多了。”
“手术做得咋样?你早说呀!这么大个事你不说。”
“你不买房子呢吗?又不是从开源到林州,从三亚到这儿几千公里。我跟你说,你事不办完返回来啊?”
“行了,我跟妈说一声,明天订票回去。”
“哦。”
挂了电话,他看着通讯录里“木头女人”那四个字,脸上烫了一下。他按了编辑,又把名字改了回去。
10月4号,晚上九点。
宋明宇出现在住院部207病房。
老头今天刚从IcU推出来。身上穿着宋明宇早就淘汰的那件灰色旧t恤——那件衣服领口有一点点松了,他在家里团成团几度要扔,庄颜每次都拦下,说“别扔,备而不用,不定啥时候能用得着”。
果然用上了,现在它套在庄柱身上,宽宽松松的,显得他整个人更小了一圈。
老头闭着眼,像醒不过来的样子。脸颊塌下去两块,颧骨高高凸着,嘴唇干裂,嘴角挂着一道没擦净的涎水。手背上扎着针,皮松松地耷拉着,青筋像枯树枝一样鼓出来。整个人缩在被子底下,像一把被人从土里刨出来的、晒干了的柴。
庄颜站在床尾。宋明宇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一阵发紧。她瘦了整整一圈,脸小了一号,下巴尖尖的,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
“媳妇……”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话在嘴边绕了两圈才出来。他句句小心,句句讨好。
“现在还要干啥?用不用升级病房?我给办。”
“护工请了没有?晚上有人陪吗?请个人,我给请。”
“吃饭咋弄?我去订,这能吃啥不能吃啥?”
“你别担心,我马上跟我妈说,咱不行住个单间,养到能走能跳了再说。你别着急,这不是着急的事。”
他絮絮叨叨的,一副好女婿的样子。
庄颜冷眼看着。她看见旁边病床上的母子往这边张望,看见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宋明宇那张写满“我来了”的脸。她在那些目光里读到了同一种东西——正主终于出现了,庄医生那个神秘的丈夫来了。她庄颜的面子,好像又被人从地上捡起来,掸了掸灰,还给了她。
“啥都不用。”她的声音很平,“就在这待着吧,他这种情况只能输营养液。回去吧,没啥可看的。”
宋明宇听着,觉得她在怄气。
“媳妇,你受累了。这事怨我,你早说我第一天就回来了。”
“嗯,对,怨我,都怨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宋明宇看着她那张灰白的脸,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第二天,刘红梅也来了。
刘红梅一进门,整个走廊的气场都不一样了。她穿着熨得平整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步子不急不缓。她先去了医生办公室,跟周副主任聊了几句,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明白咋回事了”的从容。她走到床边,站定,看了看庄柱,又看了看庄颜,语气还是那么稳稳当当的。
“你这孩子,有啥事不说?不知道咋这么见外。明宇,你上点心,看看需要啥,该办的办好。”
她没有靠近床,没有弯腰,没有碰庄柱的被子。她说的话滴水不漏,神态体面周到,可庄颜看得出来——她对床上那个人,只是礼貌。没有一丝亲家之间的熟稔,没有一丁点“自己人”的热乎。
最后刘红梅说:“你爸这几天特别忙,开会呢,研究什么线路的事,走不开。明宇在就行了,他能处理好,我也在呢。”
庄颜站在旁边,点点头。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嘴里说着“谢谢妈。”
心里想着,谢啥呢,钱我掏完了,还得承你个大情。
但是。
但是,有男人和没男人还是不一样的。
明宇不在家的时候,这些事她不想跟他说,就想自己一个人扛。她心里清楚,是关系不对等、金钱不对等、地位不对等,怕给人家添麻烦。还有一层,她为这个父亲感到丢脸,感到自卑。可她不跟老公说,自己扛着,心里又委屈——我结婚有啥用?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又让她觉得有毛病的,只是自己。人家没有那么想,也没有看不起床上的那个人,一切都是自己的幻念,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但是这种感觉又让她感觉更加看不起自己了。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明宇扶着她的肩膀。
她身上一条直勾勾地绷了这么多天的线忽然软了,就像旁边伸过来了一堵墙、一扇门、一只手,托住了她,让她有个地方靠一靠。
那口绷着的气,一下子卸了。
可一个人如果非常疲劳,那口气又卸掉,就特别容易生病。
当天晚上,她烧到三十九度二。整个人像被人从凉水里捞出来,又扔进了火里,冷一阵热一阵。她听见宋明宇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听见他给刘红梅打电话说“妈,庄颜发烧了,咋办?”听见宁宁在旁边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妈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罩住整个脑袋,躲在里面,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累,是委屈,还是那种“终于有人替她扛一下”的松快——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在家躺了两天。高烧不退。
迷迷糊糊的,打着冷颤。屋子里一会儿静的吓人,一会儿又有悉悉索索的声响。
宋明宇的手抚在她额头上,给她贴了个降温贴,那冰东西放头上更难受了,她一把扯了下来。
“我冷,我不热。”
“去医院吧?”
“孩子呢?”
“保姆带我妈那去了,让你好好歇歇,38°7,上医院吧?”
“我能抗住。我想睡觉。”
她听见明宇在橱柜里呼呼啦啦的翻。
“吃片药吧。。。这么多药。。我给你倒水。”
“我不碍事,我能抗住。我睡一会儿就行,你给我再拿床被子搭上行吗?”
“行。”
两床被子压着她,她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是黑的。家里没有人。
她的睡衣被汗湿透了。她起来换了身干爽的,又滑进被子。
第二天凌晨四点,她醒的时候看见明宇在旁边睡着。
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他,她说要喝水。
“白天你去哪了?”
“我去医院看了看你爸。”
“他咋样。”
“还那样,输液了,我等他输完走的。他醒了一会儿,好像不认识我。”
“宁宁呢,”
“宁宁在妈那儿。你烧没退啊,还38°,这能行吗?咱去医院吧!”
“没事儿,在这儿躺着舒服。”
他又摸了摸她的头,坐起来,揽着她的脑袋。
“你受累了啊,媳妇,对不起。”
“不关你事。”
“咋能不关我事呢?”
她躺在他的腰旁边,头虚飘飘的,像下一秒要升天了。
迷迷糊糊的,不受控制的,她说出她的心声。
“明宇,我的钱,花完了啊!。。。。都给他花了。。。。。”
“啊,没事儿,花完了我这有呢,都给你。”
她嘴角扯出一个微微的弧度。
“真的假的。。。你有多少?”
“我明天给你算算,我没算过。”
“唉。。。我又成为一个穷光蛋了。”
“有我你穷不了。喂,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生病的吧?你是个财迷啊。”
他俯下身,亲了亲她滚烫的额头。
“我才不是呢。”
她闭着眼睛,觉得晕晕乎乎的感觉也挺好的,
有个男人真的比没有强多了。
她又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