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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627章 九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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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天。上午九点二十,庄柱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后,庄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排指示灯泛着冷光,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她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十万块钱,就这么推进去了。

省吃俭用认认真真攒了这么多年。本来是给自己攒一个底气,现在全推进去了,推进那个她恨了一辈子、连话都不想跟他说的人身上。

真冤啊!早知道是这样,何必不痛痛快快地都花自己身上?买超市里最红最大的进口苹果,尝尝那个叫牛油果的奇怪东西到底啥味道,想下馆子就下馆子,在美容院办个年卡,去北京、去上海、去日本、去韩国看看,把每一季商场上的漂亮裙子和鞋都买一遍,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买新款手机送给明宇,买武汉商场那瓶好闻的香水,让宁宁把门口的小汽车坐个够。。。。。要是这些都不干,拿上这笔钱,去买个属于自己的小汽车,是不是也挺豪气的,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资产、大件,开起来,是不是特别自信。。。。她甚至觉得,把这十万扔进股市里赔了都比给庄柱清屎强。

她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不甘心和窝囊,窝囊完了又拼命的拿李耀辉说的那个“还债”理论劝说着自己。

从兜里掏出手机,微信里静悄悄的,宋明宇最后一条信息是一张图片,写着“瞧,这玩意儿叫凉虾!哈哈哈,像虾吗?海南人喝这玩意儿,你说我要把这个弄店里发明个凉虾咖啡有没有人愿意来尝尝哈哈哈哈。。。”

他哈哈哈了半天,她没有回。他后来就再也没了音儿。

这会儿,她反倒坐在这儿一条一条的翻开了他狂轰滥炸式的短信,房子买了,交了钱,房产证写了宋明宇的名,里面是精装修好的,很高很高的楼,阳台没有包窗,他说没事,不用包,那头没土,刘红梅站在阳台上,明宇从后面给她拍了张照,显的非常惬意,能看见楼下的棕榈树和远处的海,他说今年春节他就能带着宁宁和她来度假。。。。。他和他妈一起吃了海鲜大餐,一盘帝王蟹八百多块,他笑呵呵的说也不知道被宰了没有,管他呢,好吃就行了。。。

她一条一条的看着,心里没有喜也没有悲,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发条信息:“老公,我好累,我爸住院了,今天手术,癌。我把一切事都办好了。我怎么这么厉害,一个人总把事情干的好好的,我一点也没崩,脑子可清楚了。。。你多会儿回来呢?马上十一长假了,这个假期我只能在医院待着了,等他恢复点,我把他送走。。。。他咋走呢?这么远。。。。雇个车?还是怎么办?。。。。。”

她想着这些,又把手机默默的收到兜里,她从心里升起一股子悲凉悲凉的情绪——她发现自己并不真心想把这些话对宋明宇说,她甚至,并不真心需要他的张罗和关心。

如此奇怪。但是是真的。

他匆忙回来,照顾或不照顾他,如何送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单位的人又怎么看,在她看来,全都是麻烦,因为从内心深处,三四年的相处下来,她的潜意识里知道,他俩的思维和处理问题的方式,根本不在一条线上,不在一条线,就意味着出新的岔子,产生新的烦恼。

这个感觉很匪夷所思,但是真实。

所以嫁了人,却要掩藏着自己的真实情绪,说着半截的想过的话,咽下真正想说的话,这个人嫁的到底对不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

自己要真的有毛病,是不是耽误了人家。。。。

她的脑子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她感到这个医院的所有室内空间让她喘不过气。下了楼,在花坛里待了会儿。也不自在,那么明显的白大褂,上班时间杵在那像在闲逛。

又返回手术室外,等着。十点,十一点。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中午十二点半,没出来。她心里想,正常,可能快了。

下午一点半,没出来。她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可能比较复杂。

下午三点,没出来。她开始急了。

下午四点,还没出来。她心里开始发慌。李耀辉打来了电话——他上午打过两个电话,她都说“还没出来”。这会儿他又打来,她接起来,声音比上午哑了些:“还在里面。”李耀辉说:“别着急,时间长说明大夫在认真做。”她应了一声,挂了。

五点,六点。走廊里的灯亮了,天暗下来。

她坐得腰酸,站起来靠着墙站一会儿,又坐回去。给保姆打电话,商量说,今天能不能住家?老家来的人,手术还没做完。保姆很快回了,说,行。

她就这么熬着,整整等了一天。等到后来,她觉得自己也快灵魂出窍了,整个人晕晕的,有种快要耗尽的感觉。她想,如果三四点出来的话,那说明还行,就是常规的。如果五点了还在里面,那说明周主任他们碰到麻烦了。如果六点、七点、八点还在里面——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的小腿到脚越来越凉,脸却越来越烫。

八点半,李耀辉和陆娇娇一起过来了,娇娇说店关了门,怎么这么长时间,她说话的时候挽着李耀辉的胳膊,两个人看起来别提多好了。她跟他俩瞎扯了一会儿,说了点啥她也忘了。

李耀辉说等等,看叔出来啥情况。陆娇娇明显有点待不住了,东窜西窜的,庄颜就把他俩推走了,说娇姐做了一天生意也累了,赶紧回去休息。

走廊里又恢复了瘆人的安静。

晚上九点半,那盏灯终于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有人喊了一声“庄柱家属”。她站起来,站得慢,腿有点软。她没跑过去,就站在那儿,等着手术车从里面推出来。

推出来的那个人,她几乎认不出来。

庄柱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脸是灰白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着,微微张着。他的头发被汗和消毒水浸得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那个壳不再骂人,不再吐痰,不再斜着眼说“你心真狠”,不再攥着拳头说“你不给我治我就去告你”。那个壳安静地躺在那儿,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像是一不小心就会停掉。

庄颜看着他。有那么几秒,她觉得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人,那个又脏又臭、嘴欠又蛮横的老头,已经不在这张床上了。走了。在手术台上的十几个小时里,被一刀一刀地切掉了,剔出去了。留下的这个,只是一个纯粹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干净了。这种干净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喘不上气。

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手扶在手术车的边缘,指尖攥住那条一次性无菌巾的边角。她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好像在这十多个小时里被刀惩罚了他人生对她犯下的所有错误,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落在白布上,洇开一小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一点都不亲他。她甚至想过他要是真死了就好了。可看着他这副样子,她觉得那个从小打她骂她、让她丢尽了脸的庄柱,好像真的死了,真死了,她又被一种巨大的失去感钳住。

周副主任从手术室里出来,摘掉手套,走到她旁边。他看起来很累,眼窝深陷,白大褂上还有没来得及擦的碘渍。

“庄医生。”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不少,“我跟你说一下情况。”

庄颜直起身,抹了一下眼角。

“手术难度比较大。”周主任用手比划着,“打开以后,肿瘤比片子上看着还麻烦。位置低,已经浸到盆壁了,周围粘连很重。我们把能切的都切了,做了腹会阴联合切除,肛门那边也一起处理了,造口做在左下腹。另外——腹腔里我们顺手探查了一下,发现几处小的种植结节,取了活检,等病理。”

他顿了顿。

“出血比较多,输了不少血。麻醉时间长,术后得进IcU观察,至少48小时。他这个情况……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期。”

庄颜点了点头。

“谢谢周主任。”

“不用谢。”周主任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来。IcU那边不用你守着,有护士。”

手术车被推进了IcU。庄颜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门合上,把庄柱关在里面。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护士走过来说“家属不能在这儿站”,她才转身往电梯口走。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她简单和保姆打了个招呼,洗了澡换了干净睡衣坐在床头。

明明已经很累了,她却一点也不困。抱着膝盖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跟想不起清晰模样的妈妈说了很多话。最后不知道怎么歪到了床上。

接下来的两天,庄柱一直闭着眼睛。

要不是旁边监护仪上的数字嘀嘀嘀动着,她认为他简直是死了。

这场手术无疑抽掉了这个男人所有的、最后的的精力和魂魄,他偶尔翻开的一丝丝线一样的眼皮里,眼珠再无任何戾气。宛若一个植物人。

庄颜形容不出这种感受和心情。

随着他的极度虚弱,她感觉自己对他的厌和恨也消失了。。。。

在收费处结账的时候,她这么多年攒的钱只在poS机上轻轻一划,就划走了,就像这笔钱从来没挣过,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小票打出来的时候,她内心毫无波澜,她又想起了李耀辉的话,她觉得她理解了那句话,他说的是对的。

她为一段不怎么好的缘分,买了单,结了账。

她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