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府黄冈县城东,临江半里地界,连绵青砖高墙拔地而起,整片宅院便是林氏祖居。
宅基占地三十余亩,顺江岸地势铺展,高大门楼飞檐斗拱,朱漆兽首大门威严肃整,门前两尊丈余青石拴马台分列左右,门楣悬一块鎏金 “义民” 匾额,乃是往年林家捐粟赈灾,府衙代为奏请御赐。
院墙以内,五重院落由抄手游廊连通,檐角铜铃经春雨浸润,风过便细碎轻响。
最外一重为待客前衙,两座三进议事厅堂专供府县官吏、乡绅名士相会,两侧偏厢房常年安置三十余名轿夫、门役;
向内是族人日常起居中庭,一座三层独立藏书楼巍然矗立,楼中封存农桑水利、边防兵策、星象地脉典籍数千卷;
中庭西侧环以高墙,自成仓储大院,十二间官式廪仓整齐排布,另分药材库、铁器坊、绸缎货库,每日有护仓壮丁轮班值守;
后院拓出宽阔演武场,兵器棚、教习住屋一应俱全,刀枪弓矢、小型火铳规整存放;
宅院东墙另辟私设临江埠头,八艘自家漕舟常年系泊,不受官府漕运规制掣肘,水道直通长江上下游各府。
府内巷道尽数铺青石板,暗渠交错纵横,连日春雨连绵,院内却无半分积水泥泞。
园中古柏、海棠错落,亭池引水自成一景,仓廪白银、存粮、救灾布帛器械常年充盈。
黄冈、蕲水、麻城三地万亩田庄岁收,尽数归集此处。
放眼黄州一府,能将仓储、漕运、私武、宅邸融为一体的乡绅世家,唯林家一户,一望便知世代深耕,家底殷实厚重。
连日江洪暴涨,沿江圩堤多处崩坍,灾报一日数传至府中,林家上下早已提前调度人手。
仓房佃丁往来奔走,搬运麻布、铁锅、干薪、草药装车;后园护院武师清点器械、捆扎担架,预备下乡收容流民;
码头仆役登舟检修舱板,随时等候调运赈粮,人声错落繁杂,却调度有序,不见慌乱。
中庭廊下,一名身着暗青绸直裰的青年男子手持账册,俯身核算存粮细数,正是林家长子林光。
他眉目温厚持重,常年拨弄算盘、打理田庄账目,指腹磨出一层薄茧,全无世家子弟浮浪习气,一身皆是操持家业的务实沉静。
他一边落笔登记各处调拨粮数,一边低声吩咐身旁管事:
“先运两仓糙米走漕船送往陂塘周边各村,那边佃户屋舍尽被江水冲毁;药材分作三份,一份安置城北流民窝棚,两份发往溃堤沿江村落,万万不可短缺。
码头留存两艘漕舟待命,若后续水势再涨,即刻添运棉衣。”
管事躬身记下,低声回禀:
“大相公,老爷自晨起便独坐前堂花厅,面色沉郁,半日不曾言语,想来仍是记挂二公子外出未归之事。
如今全境水涝遍地,府中处处需人支应,老爷心中更是添了一重烦闷。”
林光笔尖一顿,轻轻一声轻叹:
“我去劝解父亲,你依适才吩咐调度物资,莫耽误灾民生计。”
说罢合起账册,抬步往前衙花厅走去。
前衙花厅两扇隔扇大开,春雨挟着湿冷寒气灌入,堂内气氛凝滞压抑。
林道身着玄色锦缎常服,端坐主位太师椅,双手紧攥青瓷茶盏,指节泛白,案上茶水早已冷透,分毫未动。
阶下两名跑腿仆役垂首立着,方才二人分头跑遍黄州城内酒肆画舫,又往华桂山、麻城龙湖等林灿往日游赏之地寻访,皆不见人影。
“足足半月。”
林道嗓音沉滞,满腔怒火压抑不住,字字如金石落地,“那日与汪、瞿几家郎君临江宴饮,酒后一时兴起,径自登舟远去,半句言语都不曾留下。我原以为三五日便折返,谁知一去半旬,黄州全境寻遍,不见半分踪迹!”
他重重将茶盏掼在案几,瓷身相撞发出刺耳声响,怒意更添三分:
“如今全境圩堤溃决,洪水漫淹乡野,万千流民流离失所,府衙早晚要寻本地乡绅协济赈灾。
家中仓廪、漕船、佃丁诸事千头万绪,正需子弟搭手分担,他反倒在外逍遥游荡,半点不念家中急难!”
“自小便是这般顽劣心性,终日宴游挥霍,全无半分世家子弟持身本分。
此番不告远游,置宗族体面于不顾,更置一府灾民、自家差事于不顾!
待他踏进门,我定要施以家法,好好磨一磨他这放荡脾性!”
堂内一众仆役尽数屏息垂头,无人敢插一言。
林道一生恪守儒礼,最重族望民生,往日林灿浪游,他只恼子弟不成器;
如今大水当头,府中处处用人,林灿却杳无音讯,公私两重忧烦堆在一处,积压怒火尽数发作。
林光缓步踏入花厅,先向父亲躬身作一长揖,待林道怒意稍缓,方轻声开口:
“父亲息怒,切莫为二弟伤身。眼下水患当前,府中诸事还需您拿主意。”
林道抬眼望向长子,胸中火气未消:
“偏你处处替他回护,这般肆意妄为,大水临头尚且在外游荡,哪里有半分子弟模样?”
林光缓步行至案侧,温声劝解说:
“二弟天性跳脱,行事随性,可素来自有分寸,从不是不知轻重之辈。往年在外嬉游,纵然时常逾时归家,也从未在外惹下祸端,连累家门。
此番乘舟远去,或是沿江寻访黄州名士,流连山水风光,才耽搁归期。”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再者二弟心底仁厚,往日路遇贫寒百姓,也肯随手散银接济。
此番沿江而行,说不定撞见堤溃流民,便驻足搭衬一二,并非一味纵情嬉闹。
他虽贪玩,本心不坏,待他归来,孩儿自会好好训诫规劝,令他全心投入赈灾诸事,父亲不必动雷霆之怒。
府中调度有我撑着,一时半刻不至于乱了章法。”
林道沉默片刻,胸中愤懑稍稍平复,眉头却依旧紧锁:
“分寸?若真懂分寸,便不会不告而别,阖府上下为他担忧半月。
如今灾荒迫在眉睫,正是用人之际,他偏生不见人影,实在令人寒心。”
“孩儿知晓父亲忧心,待二弟归家,我便拘他前来领训,此后断不会再容他肆意远游,一应赈济事务,定让他从头至尾跟进。”
林光语气温和,句句替林灿缓冲。
多年以来,但凡林灿惹出是非,皆是他在父亲面前周旋兜底。
父子二人话音未落,门外门役快步走入花厅,躬身高声禀报:
“老爷、大相公,府衙水利同知亲至,车马已抵大门之外,言有荒政急务,需与老爷当面商议。”
林道、林光对视一眼,连忙敛去面上郁色,整理衣袍起身。
林道虽满心记挂林灿一事,却深知水涝关乎万千生民,不敢怠慢官差。
林光率先抬步向外迎候,口中说道:
“水利同知亲赴登门,必是为圩堤溃决、流民安置一事。
我林家廪仓、漕舟、族中丁壮尽可听候调遣,此番官府定是托付我家牵头联络黄州一众乡绅,统筹全境赈济事宜。”
门外春雨连绵,官轿青绸仪仗的轮廓隐在巷口烟雨之中,一场官绅共商救灾的筹议,即将在林家议事大堂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