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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极无边 > 第14章 归人初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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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黄州府连日春雨缠绵,连宵春雨细如丝,织得千山尽湿烟。

连绵月余的雨幕不曾断绝,将江汉平原、黄州全境泡得透湿,江水暴涨、支河漫溢,天地间尽是一片灰蒙蒙的水色。

黄州临江码头,江风裹着冷雨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涩与泥土的潮寒。

一艘客船破浪靠岸,船板摇晃,水花一遍遍拍打着青石埠头,溅起细碎的湿沫。

待船身泊稳,跳板搭岸,一道青衫身影背负简单行囊,缓步踏落码头青石。

正是林灿。

离家数日,辗转水路、山路奔波千里,他鬓发微湿,衣衫沾着雨雾尘泥,眉眼松弛散漫,不见半分局促拘谨。

双脚踏稳故土的青石地面,林灿抬眸望向远处熟悉的黄州城郭。

烟雨朦胧之中,城墙黛色斑驳,屋舍连绵成片,只是此刻并无春日的温润繁盛,反倒处处透着灾后的凋敝凄惶。

连日春雨无休,江汉水位暴涨,承天府、黄州府两地沿江圩堤接连溃决。

数十里堤岸崩塌溃散,江水倒灌田间,良田尽被淹没,青苗烂于泥水之中,沿江村落半数被淹,民房坍塌无数。

一场无声的春雨洪灾,已然席卷湖广沿江腹地。

码头周遭、城外官道两侧,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

原本繁华的临江埠头,如今挤满了避水逃难的流民。

男女老幼衣衫褴褛,浑身湿透,蜷缩在码头屋檐下、石阶上,彼此依偎取暖。

春雨冰冷刺骨,落在破败的粗布衣裳上,冻得众人瑟瑟发抖,面色青白憔悴。

道旁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景象。

有老妪拄着断杖,佝偻着身子,端着残破的粗瓷碗,颤声向过往行人乞讨,嗓音嘶哑微弱,眼里满是绝望;

有稚子面黄肌瘦,小脸冻得通红,紧紧拽着父母的衣角,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往来车马行人,不言不语,只剩茫然;

更有壮年农户满身泥污,肩上挑着仅剩的破旧家当,看着被江水吞没的故土,满目颓然,束手无策。

泥水顺着官道漫流,路面泥泞不堪,车马难行。

遍地皆是湿冷的寒气与灾民的呜咽低语,昔日热闹喧嚣的黄州码头,此刻全无半分春日生机,只剩满目疮痍、民生潦倒。

林灿立在码头石阶之上,静静望着眼前这幅流民遍野、堤溃民穷的惨状,眉头微蹙。

他久居黄州,深知此地百姓赖以耕田为生,圩堤便是万家生计。

春雨溃堤,良田尽毁、房屋坍塌,今年的秋收已然无望,若是灾情持续,后续必生饥荒瘟疫。

一念及此,心底沉甸甸的,满是沉郁。

他正欲举步朝城东祖府方向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稔的笑语,夹杂着风雨声,清晰入耳。

“哟,这不是林二公子吗?竟是这般巧!”

林灿闻声回身,只见三名锦衣少年撑着油纸伞,缓步从码头酒肆走出。

皆是黄州本地乡绅世家子弟,与他自幼相识,年少时常一同结伴游学、嬉闹玩乐,是相交多年的旧友。

为首的是城南顾家子弟顾云舟,身后跟着汪、瞿两家的少年,三人皆是一身光鲜锦衣,衣料整洁,与周遭泥泞破败的流民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瞧见立在阶前的林灿,皆是面露喜色,快步上前聚拢过来。

顾云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

“听闻你出城游历,竟是耽搁了多日未归。

今日归来恰逢雨天,正好赶上城中烟雨盛会,临江坊新开了两处画舫,歌姬曲调绝佳,酒菜齐备,我等正欲前往酣饮。

二公子快快随我等同去,洗去一身风尘!”

一旁瞿家少年也连忙附和:

“正是!连日春雨困城,闷煞人也。

今日你恰好归来,难得相聚,正好登舫饮酒、听曲闲谈,切莫推辞。”

几人笑意盎然,皆是真心邀约。

黄州城内谁不知林家二公子性情疏朗、最喜随性,往日无事便牵头邀约众人,登舫饮酒、夜游闲谈,恣意洒脱,半点不受礼法拘束,是城中出了名的自在纨绔。

林灿却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坦然婉拒:

“多谢诸位兄长好意,只是今日怕是不能奉陪了。”

三人脸上的笑意一滞,皆是面露诧异。

只听林灿笑着摆手推脱,语气轻佻随意,一如既往的随性模样:

“这回真不敢浪了。前日跟诸位喝得尽兴,一时兴起抬腿就登船跑路,私自跑出去这么久,家里半点没打招呼,属实闯了规矩。

家父脾气诸位也清楚,我再在外耽搁,回去铁定要被他狠狠训一顿。

我先回去挨骂避险,改日我摆酒赔罪,保管让诸位喝尽兴。”

话音落下,顾云舟三人面面相觑,眼底的诧异更甚几分。

正说话间,一阵微弱的脚步声混着泥水拖沓声凑近。

一名衣衫烂尽、浑身湿透的老妇,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幼童,佝偻着身子挪到几人身前,枯瘦的手颤巍巍递出一只豁口破碗,细若蚊蝇的嗓音带着哭腔乞讨:

“公子……行行好,赏一口热饭吧……”

雨冷风寒,老妇嘴唇冻得乌青,幼童埋在她怀中,连抬头乞讨的力气都无,只微微发抖。

顾云舟眉头一蹙,抬手不耐地挥了挥,语气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淡漠矜贵:

“走开走开,莫要在此挡路聒噪。”

一旁汪、瞿二人也顺势侧身避让,眼中无甚波澜。

黄州连日灾荒,码头流民遍地,这般乞讨场景他们日日得见,早已见怪不怪,只觉扰人闲谈。

谁知林灿却抬手拦住了欲驱赶流民的顾云舟,随意挑眉,散漫笑道:

“何必这般凶。”

他姿态松弛随性,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腔调,随手从腰间钱袋里摸出几枚细碎银角,指尖一弹,轻飘飘落在老妇碗中。

动作阔绰随意,像是往日随手掷钱买酒、打赏歌姬一般淡然,不见刻意悲悯,全无做作姿态。

“拿去买点热食,带孩子躲雨去。”

他语气懒懒散散,说完便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妇瞬间怔住,随即连连磕头叩谢,抱着幼童颤巍巍退入雨幕之中。

身旁顾云舟看得哭笑不得,打趣出声:

“你今日倒是稀奇,往日你最嫌这些流民纠缠聒噪,巴不得速速撵走,几时变得这般心软大方了?几枚碎银够寻常人家半月度日,你倒是随手就送了出去。”

他们这些发小最是清楚,从前的林灿张扬肆意,心性纨绔,虽不恶毒,却也从不会对遍地流民格外垂怜,向来是眼不见、心不烦,只管自己纵情享乐、酣饮嬉游。

林灿闻言只是嗤笑一声,揣回钱袋,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左右几枚碎银,不值当什么。雨天冷,活活冻饿死人,看着糟心罢了。”

他随口一句带过,不肯承认半分心软,依旧维持着纨绔子弟阔绰随性的架子,半点不露刻意转变。

顾云舟忍不住失笑打趣,语气满是错愕:

“真是天大的稀奇!不过几日之别,你竟是变了些性子。前几日你还跟着我等醉酒放浪,一时兴起便登船远游,说走就走,半点不顾家中规制,何等洒脱!

往日林族长次次为你嬉游逾矩动怒,你向来毫不在意,今日怎的反倒畏起家严、守起规矩来了?”

汪家少年也连连附和,眼底诧异真切无比:

“没错!往日都是你牵头拽着我们夜游酣饮、放浪形骸,天不怕地不怕,全然一副无忌的模样。谁能想到,不过一趟出游,你竟主动推了画舫酒局,还心心念念怕族长动怒,实在是判若两人!”

几人语气戏谑,眼底满是真切的不解。

众人太熟林灿的脾性,素来随心所欲、天不怕地不怕,往日纵是屡次违逆家规、惹得林族长动怒,也是左耳进右耳出,转头照旧嬉游放浪,何曾见过他这般乖乖认怂、主动避酒归家的模样?

林灿闻言,嬉笑着耸了耸肩,坦然受下调侃,半点不别扭。

这般酒后随性出走固然荒唐,却也正是他素来的行事风格。

“诸位兄长见谅。”

林灿再度拱手致歉,语气温和坚定,“归府心切,今日先行一步,改日必登门赴约。”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三人微微颔首,转身背负行囊,踏入绵绵春雨之中,踏着泥泞官道,朝着城东林家祖府的方向稳步走去。

身后画舫嬉闹酒香隐隐,身前春雨泥泞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