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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极无边 > 第16章 议赈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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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前衙议事大堂窗明几净,青砖地面一尘不染,两侧立着肃立的护院仆役,满堂静谧肃穆。

不多时,林道、林光父子整衣出迎,将登门官吏恭请入堂。

来人正是黄州府水利同知周懋功,年近四旬,身着五品青色官常服,腰间悬素银带,面容清癯,眉眼间尽是连日奔波赈灾的疲惫与凝重。

其人出身荆楚仕族,万历初年入仕,历任府衙经历、水利主簿,三年前升任黄州府水利同知,专管一府江河堤防、水患赈济,是本地深耕实务、熟稔民情的务实官员,亦是此次黄州水灾勘灾、督赈的核心官吏。

周懋功素来知晓林氏为黄州首屈一指的乡绅巨族,世代储粮积谷、乐善好施,每逢灾年必牵头助赈,故而灾情爆发后,未等知府衙署行文,便亲自登门,专诚商议官绅协赈事宜。

双方分宾主落座,奉茶已毕,无需多余寒暄,周懋功便直入正题,眉宇间沉郁难掩。

“林族长、大相公,此番黄州、承天府连绵春雨两月不绝,江道暴涨,沿江十二处圩堤次第溃决,是本府近十年未有之巨灾。”

周懋功抬手拂去袖口雨雾,语气沉重,字字恳切,

“沿江村落尽数被淹,良田万顷化为泽国,屋舍坍塌无数,数十万灾民无家可归,四散流离。

城北、城西流民窝棚连绵数里,老弱妇孺饥寒交迫,每日皆有冻饿毙命之人。”

谈及民生最艰的粮价乱象,他更是一声长叹,道出湖广灾年与丰年的悬殊价差,句句贴合实况:

“往年风调雨顺之时,本府粮价平稳,上等精米每石折银六钱,次等糙米每石仅五钱上下,寻常百姓勤耕苦作,尚可糊口度日。”

“可自堤溃水漫以来,粮商囤积居奇、市井投机泛滥,粮价一日三涨,如今黄州城内精米每石飙升至一两八钱,糙米亦破一两二钱,足足翻了三倍有余!”

三倍粮价,彻底击穿了底层百姓的生存底线。

寻常佃户、贫民手无余银,即便倾尽家财,也难购斗米活命,饿殍隐患日益深重。

周懋功继而细数当下困局:“如今朝局新定,权柄更迭未稳,户部存粮多归太仓储藏,非重大灾荒不得动。

地方报灾、核灾、请赈需历经县、府、司、院、户部五道文书周转,层层勘合、层层拖延,寻常水患从报灾到粮银下拨,至少两月有余。

而今黄州灾民朝夕待毙,朝廷文书速度,远不及饿殍蔓延之速。”

他继续苦笑坦言:“即便户部粮银下放,另有三重积弊卡死生路。

其一,地方胥吏层层克扣,赈银到县折半,到乡再折半,最终落到灾民手中寥寥无几;

其二,官绅勾结分利,城中劣绅、粮行大户与衙署快手、斗级串通,提前截留平价赈粮,官赈名义济民,实则肥私;

其三,大明荒政旧例,灾年只免赋税、不轻动库银,府县无自有钱粮兜底,官吏有心恤民,却无制度可依、无银两可用。

再加本次水患冲垮水陆要道,邻府赈粮难入,市井投机之徒借机垄断粮源、哄抬物价,官府屡禁不止。

长此以往,无需洪水为祸,粮荒与吏治积弊,便足以搅动全境动乱。”

言尽灾情困局,周懋功起身拱手,神色恳切,礼数周全:

“阖府上下,唯有林府仓储充盈、漕舟齐备、族丁得力,且世代深耕乡梓、名望卓着。

本官今日登门,便是恳请林族长牵头,联结黄州、蕲水、麻城三地乡绅大族,合力开仓平粜、收容流民、赈济灾民。”

他深知官府之力有限,唯有依托本地根基深厚的望族,才能突破粮商垄断、稳住民心:“官府可出公文、派驻官吏督办,约束地方胥吏、弹压奸商劣绅,一应赈灾规制、名分尽可由官府承担。

唯独粮米、人力、舟船、乡绅统筹之事,需林府鼎力主持。

若林家肯牵头,便是救黄州数十万生民于水火。”

林道端坐主位,神色肃穆,未轻易开口。

身侧的林光起身拱手,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不卑不亢道出当前困局:

“周大人心系万民,躬身恤民,晚辈敬佩。

我林家世代居此,受乡梓庇护、沐朝廷恩义,灾年赈济本就是分内之责,府中廪仓、漕船、丁壮,可尽数听凭调遣,全力配合官府赈灾。”

此言一出,周懋功神色稍缓,心中大石落地。

可未等他开口赞许,林光话锋一转,点破了眼下无人敢戳破的赈灾死局,语气愈发凝重:

“只是大人明鉴,此番灾荒非缺粮之困,乃是粮路不通、利益垄断之困。”

“即便我林家倾尽家财,压低粮价,以丰年五钱一石的糙米价平价出粜,甚至亏本施粥放粮,最终也难入灾民之手。”

他条理清晰,层层剖析乱象根源:

“如今市井投机之徒、外地粮贩、地方劣绅勾结一体,紧盯各家平粜粮米。

但凡低价粮米入市,便会被这群人连夜囤积扫空,转手以高价售卖牟利。

灾民无银无势,根本抢不到平价粮,最终林家恤民的善举,尽数沦为投机之徒的囊中之物。”

“单凭我林家一族之力,填不满全境粮荒,更堵不住百年积弊的贪念。

民间私赈终究无根无凭,无官府规制兜底,纵使我们持续放粮平粜,也抵不过胥吏克扣、绅商勾结、层层截流的旧弊。

若是一味耗损家财、徒劳放赈,最终只会府库耗空、善举无效,灾民依旧无粮活命,反倒白白折损乡族积蓄,于事无补。”

一番话直白戳破当下赈灾的核心弊病,句句属实、直击要害。

周懋功闻言默然,眉头紧锁,脸上恳切之色尽数褪去,只剩满脸沉郁与无力。

大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春雨淅沥,檐角雨水滴答作响,愈发衬得堂内气氛凝滞压抑。

林道默然抚须,神色凝重无措;周懋功垂眸沉吟,束手无策;两侧仆役、管事皆屏息垂头,无人敢发一言。

官有政令之困,绅有善举之弊,粮有垄断之局,眼前困局层层嵌套,几乎是无解死局,满堂之人皆束手无策。

就在这死寂沉沉、万般无解之际,一道清朗散漫、带着几分随性纨绔的少年声线,骤然从大堂门外悠然响起,破开满堂沉郁:

“这有何难!”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底气,不似众人那般焦灼沉重,却偏偏穿透力极强,稳稳落入满堂众人耳中。

满堂众人闻声皆是一怔,齐齐抬眼望向大门方向,烟雨穿门,薄雾漫廊,一道青衫身影立在堂外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