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指尖在锦盒边缘划了道浅痕,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她按在掌心。锦盒里的双鱼玉佩泛着冷光,断口处的冰裂纹像极了第37次死亡时,马皇后插在她心口的那把金簪——那时马皇后还笑着唤她“妹妹”,金簪却淬了西域的奇毒,疼得她在地上蜷缩了整整三个时辰,朱雄英扒着殿门哭喊“皇祖母”,声音都劈了叉。
“美人在想什么?”朱元璋的指尖落在她肩头,带着刚握过朱笔的墨香。他刚批完奏折,龙袍下摆还沾着点朝露的湿意,“这玉佩你都摸了半个时辰,是嫌成色不够?”
李萱合上锦盒,将掌心的血珠蹭在盒底暗格里——第156次复活时,她在坤宁宫的地砖下挖了三天,才找到母亲留下的字条,说用至亲血养玉佩,能窥破夺舍者的伪装。此刻血珠渗入玉纹,果然在断口处晕开层淡红,像道愈合的伤疤。
“只是觉得稀奇。”她转身时裙摆扫过朱元璋的靴面,绣着缠枝莲的鞋尖轻轻踮了下,“陛下可知,这玉佩原是对龙凤佩?”
朱元璋挑眉,接过锦盒掂了掂:“哦?那另一半……”
“在马皇后那里。”李萱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舌尖发颤——第89次,她亲眼看见马皇后将另一半玉佩塞进郭宁妃手里,两人对着月光念咒似的嘀咕,玉佩上的纹路竟亮起青光,“前日去坤宁宫请安,见她在佛龛里藏着,用红绸裹了三层。”
朱元璋的指节猛地收紧,锦盒发出声闷响。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像被乌云遮了的月亮:“她藏这个做什么?”
“许是求子吧。”李萱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冷意。她记得母亲字条里的话:夺舍者最忌提及‘时空’二字,若马皇后是真身,定会追问龙凤佩的来历;若是假的,只会岔开话题。
果然,朱元璋的喉结动了动,话锋突然转了:“雄英说你教他叠纸鸢,倒比太傅教的骑射还上心。”他伸手抚过她的发鬓,指尖勾住根散落的青丝,“明日带孩子们去御花园放风筝?”
李萱的心轻轻落回原处,指尖却更用力地掐着掌心。这是第1008次复活,她终于摸到了点门道——每次朱元璋主动提孩子,都是在回避关键问题。就像第342次,她问起郭惠妃宫里的毒酒,他也是笑着说朱允炆学写“福”字,把墨汁抹了满脸。
“好啊。”她仰头时发间的珠钗扫过朱元璋的下颌,笑得眼尾弯成月牙,“不过得让允炆穿那件石青夹袄,上次他说料子磨得慌,我让绣娘加了层真丝里子。”
朱元璋的指尖顿在发间,眸色深了深。朱允炆自小怕痒,穿不得硬料,这事只有吕氏和贴身宫女知道。李萱看着他喉间滚动的弧度,忽然想起母亲字条里的另一句:夺舍者记不住细节,只会模仿大概。
“你倒细心。”他收回手时袖口扫过锦盒,将其推回李萱怀里,“收好吧,别让旁人看见。”转身时龙袍带起的风里,竟混着缕极淡的檀香——那是郭宁妃惯用的熏香,朱元璋素来嫌这味道腻人。
李萱望着他走向暖阁的背影,突然抓起玉佩往腕间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玉面上,竟顺着纹路凝成个“局”字。母亲说过,当玉佩显字时,便是夺舍者布的局要收网了。
第二日天刚亮,朱雄英就抱着纸鸢冲进暖阁,蓝布衫上沾着草屑,显然是从东宫跑着来的。他举着扎了竹骨的蝴蝶鸢,嚷嚷着:“皇祖母你看!我跟允炆弟弟扎了整夜,翅膀上还粘了金箔呢!”
朱允炆跟在后面,石青夹袄的领口歪着,小脸白得像宣纸。他手里捏着线轴,指节泛白,看见李萱就往她身后躲——第674次,郭宁妃说他是“丧门星”,用针扎他的手心,从那以后,这孩子见了谁都怯生生的。
“慢点跑。”李萱蹲下身给朱允炆系领口,指尖触到他脖颈处的淡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她的指甲顿了顿,想起昨夜母亲字条的最后一句:朱允炆是时空锚点,夺舍者定会在他身上动手脚。
“皇祖母快看我的!”朱雄英突然把纸鸢往天上抛,却没抓稳线轴,风筝直愣愣砸向朱允炆。李萱眼疾手快地捞过朱允炆,纸鸢擦着她的发髻飞过,竟在廊柱上撞散了架,竹骨弹出的尖茬划在朱雄英手背上,立刻渗出血珠。
“哎呀!”朱雄英疼得眼圈发红,却梗着脖子不肯哭——这孩子随了常氏,再疼都咬着牙,像头犟驴。
李萱刚掏出帕子,就见马皇后带着宫女走来,手里的食盒冒着热气。她穿着身石青宫装,比平日素净了些,只是鬓角的珍珠插得歪歪斜斜,像是匆忙戴上的。
“雄英这是怎么了?”马皇后的声音透着股刻意的温柔,蹲下身时裙摆扫过朱雄英的伤口,疼得孩子“嘶”了声。她却像没听见,只顾着往李萱手里塞点心,“刚做的芙蓉糕,允炆最爱吃的。”
李萱的指尖碰到食盒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警铃大作——马皇后素日畏寒,夏天都要带暖手炉,今日却连手炉都没拿。更奇怪的是,朱允炆根本不爱吃芙蓉糕,第521次他误食了块,吐得昏天黑地,还是李萱用蜂蜜水一点点喂才缓过来。
“多谢皇后娘娘。”李萱接过食盒时故意松手,糕点撒了满地。马皇后的反应快得反常,竟在糕点落地前扶住了食盒,指缝间还沾着点银粉——那是时空局特制的追踪粉,第903次追杀她的黑衣人,靴底就沾着这东西。
“你这是做什么?”马皇后的声音陡然变尖,鬓角的珍珠晃得更厉害,“若伤着孩子……”
“是臣妾失手了。”李萱垂下头,余光却瞥见朱允炆的手在发抖,石青夹袄的袖口沾着点墨痕,像是从什么公文上蹭来的。她突然想起今早去给朱元璋送醒酒汤时,看见御案上的奏折被撕了角,墨迹凌乱得不像他的笔迹。
朱雄英突然拽着李萱的衣角,小手往暖阁外指:“皇祖母你看!郭宁妃和达定妃在那边!”
李萱抬头,果然见郭宁妃扶着达定妃往这边走。达定妃的脸色惨白,被风一吹就打晃,郭宁妃手里的药碗还冒着热气,边走边说:“姐姐再忍忍,这药喝了就不咳了……”
达定妃是常遇春的遗孀,素来与马皇后亲近,只是这两年身子越发弱,常年卧病。李萱记得第784次复活时,她在太医院的药渣里发现过时空局的慢性毒药,那时达定妃已经咳得直不起腰。
“定妃姐姐这是怎么了?”李萱迎上去时,故意撞了郭宁妃一下,药碗里的褐色药汁溅在她的宫装上,竟烫出个洞——这是母亲教的辨毒法,时空局的药遇绸料会腐蚀,“这药看着厉害得很。”
郭宁妃的脸瞬间涨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懂什么!这是太医开的方子,用了四十九味名贵药材……”
“哦?”李萱挑眉,指尖沾了点药汁捻了捻,果然在指甲盖上留下层银灰,“可臣妾瞧着,倒像西域的‘蚀骨散’。前几日听陛下说,这种药能让人脏腑慢慢溃烂,表面却只显咳嗽……”
“你胡说!”郭宁妃突然尖叫起来,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朱允炆脚边。那孩子吓得往李萱怀里缩,石青夹袄的后领翻了起来,露出道新勒的红痕,形状竟和朱元璋龙袍上的盘扣一模一样。
马皇后突然按住郭宁妃的肩,她的指甲泛着青黑,显然是用力过度:“宁妃失仪了。”她转向李萱时笑得僵硬,眼角的细纹都没动,“定妃只是受了风寒,李美人不必大惊小怪。”
李萱抱着发抖的朱允炆,突然觉得掌心的玉佩烫得厉害。她低头看向朱雄英,那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戳着药碗碎片,嘴里嘀咕:“这药闻着像上次太医院扔的药渣,皇祖母说那里面有蜈蚣……”
“雄英!”马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竟带着点金属摩擦似的刺耳。她几步冲过去拽起朱雄英,力道大得孩子差点绊倒,“不许胡说!”
朱雄英的胳膊被拽得通红,哇地哭了出来:“你不是我皇奶奶!我皇奶奶从不掐我!”
这句话像道雷劈在廊下,郭宁妃的脸白得像纸,达定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吐出口血,落在青石板上,竟泛着银光——那是时空局毒药的特征。
李萱猛地将朱允炆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掏出双鱼玉佩。此刻玉佩上的“局”字已红得发黑,断口处的青光顺着玉纹蔓延,像条活过来的蛇。
“马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盯着玉佩的眼神像要吃人,声音也变了调:“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母亲留给我的。”李萱的声音稳得像块石头,她终于明白母亲字条的深意——夺舍者能模仿容貌,却仿不了亲人的疼惜。刚才马皇后拽朱雄英的狠劲,早就露了破绽,“她还说,若见有人对孩子动粗,就用这玉佩照照。”
她举起玉佩对准“马皇后”,青光立刻裹住她的身子,竟从她脖颈处撕开道裂缝,露出里面灰雾般的影子。郭宁妃尖叫着想跑,却被达定妃死死拽住——原来达定妃一直装病,就是为了暗中观察。
“是时空局派你来的?”李萱的指甲抵着玉佩边缘,抵得指节发白,“你们想夺舍陛下,再除掉朱允炆,改变靖难之役的走向?”
灰雾在“马皇后”体内翻腾,声音变得尖细刺耳:“你个卑贱的时空弃子,凭什么阻拦大人的计划!”她突然朝李萱扑来,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把玉佩交出来!”
李萱侧身躲开,将两个孩子推到达定妃身后,自己握着玉佩迎上去。她记得第421次死亡,就是被这样的灰雾缠上,五脏六腑都像被冻住般疼,最后是母亲的血染红玉佩,才让她得以复活。
“想要?自己来拿。”她故意把玉佩往暖阁退,那里的香炉里燃着母亲留下的艾草,专克夺舍者的灰雾。
“马皇后”果然追了进来,刚进暖阁就发出凄厉的惨叫,灰雾被艾草烟灼得滋滋作响。她在地上翻滚时,身上掉出个银哨子,哨声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
李萱突然想起朱允炆后领的勒痕,还有朱元璋龙袍上的陌生熏香——他们早就对朱元璋动了手!她转身就往书房跑,刚到月亮门就撞见朱元璋,他正站在廊下,手里把玩着个银哨子,看见她时笑得温和:“怎么跑这么急?孩子们呢……”
李萱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本该有道常年握弓磨出的疤,此刻却光洁一片。她举起玉佩,青光立刻缠上他的手臂,果然也撕开道灰雾。
“陛下”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银哨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原来你们早就得手了。”李萱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鸢,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想起第1007次复活时,朱元璋抱着她在桃花树下说:“萱儿,不管轮回多少次,我总会找到你。”那时他手腕上的疤,还清晰可见。
灰雾从“朱元璋”体内涌出,与“马皇后”身上的雾团缠在一起,竟凝成个模糊的人影。郭宁妃瘫在地上,哭喊着:“我不是故意的……他们说只要配合,就能让我家人复活……”
李萱没理会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灰雾,掌心的玉佩烫得像团火。她想起无数次复活时的痛苦——被毒药蚀穿五脏的疼,被推下河时窒息的闷,被箭射穿胸膛的裂痛……原来每次死亡,都是这些东西在作祟。
“朱允炆是时空锚点,你们动不了他。”李萱的声音突然变得清亮,她想起母亲字条的最后一句,“而朱元璋的真龙气,岂是你们这些阴沟里的东西能染指的!”
她将玉佩狠狠砸向灰雾,同时拽过香炉里的艾草,点燃了地上的酒坛——第638次复活时,她在御酒房偷藏了坛烈酒,本想在绝望时了结自己,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酒火裹着艾草烟,瞬间将灰雾吞没,灰雾发出刺耳的尖叫,渐渐化成缕青烟。随着灰雾消散,“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身体软倒在地,露出底下被绑着的真身——两人都被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里满是焦急。
李萱冲过去解开绳子,朱元璋刚扯掉布团就抓住她的手,手腕上的伤疤硌得她掌心发疼,却暖得让她想哭:“你没事……太好了……”
马皇后也挣脱束缚,抱着扑过来的朱雄英,眼泪掉在孩子的发顶:“吓死祖母了……”
朱允炆从达定妃身后探出头,石青夹袄的领口还是歪的,却小声说:“皇祖母,我刚才藏了郭宁妃的银哨子,她吹了三次,都没人来。”
李萱看着他手里的银哨子,突然笑了。原来连孩子都在悄悄帮忙,就像母亲说的,只要心齐,再大的局也能破。
朱元璋握紧她的手,将双鱼玉佩捡起来,断口处的青光渐渐褪去,重新变回温润的白。他把两半玉佩拼在一起,竟严丝合缝:“看来这玉佩,本就该合在一起。”
李萱望着他手腕上的疤,突然想起第1次复活时的茫然,第100次复活时的绝望,第500次复活时的挣扎……原来所有的痛苦,都在为此刻的圆满铺路。
朱雄英举着修复好的纸鸢跑过来,金箔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皇祖父皇祖母,我们还放风筝吗?”
“放。”李萱接过纸鸢,将线轴塞给朱元璋,指尖相触时,两人都笑了。
暖阁的烟渐渐散了,达定妃扶着郭宁妃往外走,那孩子还在哭,却不再是刚才的惊恐,倒多了些悔意。朱允炆拉着朱雄英的衣角,小声商量着要把风筝放得比宫墙还高。
李萱望着天上渐渐升起的蝴蝶鸢,金箔翅膀在风里扇动,像无数次重生里,那些没被辜负的希望。她低头看向掌心,刚才被玉佩硌出的红痕还在,却不再觉得疼了。
因为她知道,这次不必再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