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的桂花糕渣掉在李萱手背上时,她正望着朱元璋逗朱雄英的背影发怔。孩子的指尖带着点黏糊糊的甜意,像第439次重生时,朱允炆偷偷塞给她的麦芽糖,那时他刚换牙,漏着风说:“皇祖母,这个粘,能把坏东西都粘住。”
“皇祖母,你怎么不吃呀?”朱允炆仰着小脸,蓝布衫的领口沾着新蹭的墨渍——这次是朱元璋亲自教他写“福”字,笔锋太重,墨汁顺着笔尖淌下来,染了半片衣襟,倒像朵歪歪扭扭的墨梅。
李萱捏起那粒糕渣放进嘴里,甜意刚漫开,就听见殿外传来王瑾的声音,带着点慌:“陛下,郭宁妃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元璋的手顿了顿,朱雄英正趴在他肩头揪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闻言立刻嚷嚷:“是不是那个总给我塞酸梅的宁妃奶奶?她的梅子比药还难吃!”
李萱的心轻轻一沉。郭宁妃这时候来,十有八九是马皇后的意思。第762次重生,就是郭宁妃在朱元璋面前哭诉,说她给太液池的锦鲤投毒,害得朱元璋将她禁足在偏殿,郭惠妃趁机派人往她饭菜里掺巴豆,拉得她脱了形,朱雄英爬墙送来的馒头,她咬一口都能看见自己虚浮的影子。
“让她进来。”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将朱雄英放在地上,顺手理了理被扯乱的龙袍。
郭宁妃走进来时,鬓边的珠花晃得人眼晕,身上的香粉味浓得呛人——李萱记得这味道,第1208次,郭宁妃就是用这香粉混了迷药,趁她睡着时偷了朱元璋赏赐的玉牌,最后反咬一口说她私通侍卫,若不是朱允炆抱着朱元璋的腿哭着说“我看见宁妃奶奶进了皇祖母的屋”,她那次怕是要被凌迟。
“臣妾参见陛下,见过李美人。”郭宁妃屈膝时,裙摆扫过地面,露出绣着并蒂莲的鞋尖——和李萱昨夜丢失的那只绣鞋一模一样,她当时还以为是被宫女收错了,此刻看来,是早有预谋。
“何事?”朱元璋端起茶盏,茶盖碰到碗沿的轻响,像在敲李萱的心弦。
郭宁妃偷偷瞟了眼李萱,声音软得像棉花:“臣妾听说……李美人宫里的小禄子,前几日在御花园捡到块玉佩,说是……说是皇后娘娘丢失的那半块双鱼佩。”
李萱的指尖猛地攥紧——来了。她袖中暗袋里的玉佩,此刻像块烙铁,烫得她掌心生疼。第2041次,郭宁妃也是这样,拿着块假玉佩诬告她偷盗,马皇后在一旁煽风点火,朱元璋为了“正纲纪”,亲手将她打入天牢,牢里的老鼠顺着裤腿往上爬时,她还听见郭宁妃在牢门外笑:“跟我斗,你也配?”
“哦?”朱元璋抬眼看向李萱,目光里的探究让她头皮发麻,“有这事?”
朱雄英突然跳出来:“没有!小禄子是个坏东西!他偷了皇祖母的桂花糕,还说是允炆弟弟拿的!”孩子的小脸涨得通红,小手死死指着郭宁妃,“是她!是她给小禄子银锭子,让他说谎的!我看见了!”
郭宁妃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抽走了血色:“你……你个黄口小儿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朱雄英梗着脖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块碎银子,“这是我从他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上面还有宁妃奶奶宫里的印记!”
那银子的角落确实刻着个“宁”字,是郭宁妃宫里独有的记号。李萱看着那锭银子,突然想起第1589次,朱雄英也是这样,抱着个装着毒药的小瓶子冲进殿,说“这是宁妃奶奶让小禄子给皇祖母的汤里放的”,那时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把瓶子举得高高的,像举着全世界的勇气。
“陛下明鉴!”郭宁妃“扑通”一声跪下,泪水说来就来,“这是栽赃!是李美人教唆皇孙陷害臣妾!她就是想独占陛下的宠爱!”
“你胡说!”朱允炆突然开口,声音虽小却很清楚,“我昨夜看见你和皇后奶奶的宫女说话,你还塞给她个盒子,说‘按计划来’!”他的小手紧紧攥着李萱的衣角,蓝布衫的褶皱里,还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我听见你们说,要把皇祖母的玉佩偷出来,交给……交给穿黑衣服的人。”
穿黑衣服的人——时空管理局的人。李萱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母亲的手札里写过,时空局的人常以黑衣为记,专门在月圆之夜取人魂魄,第327次她死时,窗外就闪过片黑衣,像只巨大的蝙蝠。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龙袍上的金线仿佛都凝了霜:“郭宁妃,你勾结外人,意图谋害皇孙,还敢诬告李美人,该当何罪?”
郭宁妃瘫在地上,嘴里胡乱喊着“不是我”,却连爬都爬不起来。王瑾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侍卫上前,将她架了出去,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猫。
殿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朱雄英拉了拉李萱的手,小声说:“皇祖母,我是不是做错了?她会不会报复我?”孩子的眼里藏着怯意,刚才的勇敢像被风吹散的烟。
李萱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指腹擦过他鬓角的汗湿:“雄英做得对。坏人就该被抓住,就像你上次抓住偷鸡的黄鼠狼一样。”
朱允炆也凑过来,小手拉着李萱的另一只手,掌心的温度带着点凉:“皇祖母,穿黑衣服的人是不是很可怕?母亲说,他们会把不听话的孩子抓走。”
李萱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吕氏知道的,似乎比她想象的多。第997次重生,吕氏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小心黑衣人,他们要的不是玉佩,是……”话没说完就咽了气,嘴角的血沫里,还混着没嚼完的药渣。
“不怕。”李萱将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他们的体温透过衣襟传过来,像两团小小的火苗,“有皇祖母在,谁也抓不走你们。”
朱元璋看着她们相拥的模样,突然叹了口气:“你们先下去吧,让王瑾给你们拿些新做的蜜饯。”
等孩子们走远,朱元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那半块玉佩,你收好了?”
李萱从袖中摸出玉佩,断口处的磨损痕迹,和郭宁妃提到的那半块严丝合缝。“陛下早就知道了?”
“马皇后的人,在御花园挖了三天。”朱元璋的指尖划过玉佩的裂痕,“她们以为藏得隐蔽,却不知王瑾的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突然握住李萱的手,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委屈你了,总让你置身险境。”
李萱的眼眶有点热。这是第一次,朱元璋在她面前说“委屈”。前2000多次重生,他要么是冷漠的帝王,要么是被蒙蔽的夫君,从未有过这样的温柔,像初春的融雪,悄悄漫过心尖。
“为了陛下,为了孩子,不委屈。”李萱的声音有点发颤,“只是……母亲手札里说,双鱼佩合璧,会打开时空裂隙,届时……”
“届时,时空局的人就会进来。”朱元璋打断她,目光沉得像深潭,“但他们想要的,不是玉佩,是朱允炆。”
李萱猛地抬头——和吕氏没说完的话,对上了。
“常遇春当年在采石矶救下的,不是寻常婴儿。”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从未来穿来的,带着改变国运的命格。时空局要把他带回去,阻止……”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阻止靖难之役。”
李萱的呼吸都停了。靖难之役——朱棣夺了朱允炆的皇位,那场仗打了四年,血流成河。她母亲手札里的最后一页,画着个模糊的人影,旁边写着“燕王”二字,墨迹被泪水晕开,看不清模样。
“所以马皇后……”
“她被时空局的人蛊惑了。”朱元璋的指尖捏得发白,“他们说,只要把朱允炆交出去,就能保大明千秋万代,她信了。”
李萱想起第876次马皇后的死状——她穿着最爱的凤袍,躺在坤宁宫的软榻上,胸口插着半块双鱼佩,血顺着衣襟流到地上,像条红色的蛇。那时她还以为是马皇后自戕谢罪,现在才明白,是时空局的人杀人灭口。
“那我们……”
“护好允炆。”朱元璋将玉佩放回她掌心,紧紧握住,“玉佩在你这,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马皇后……”他的目光暗了暗,“给她个机会,看她能不能回头。”
李萱望着他的眼睛,那里藏着帝王的无奈,也藏着丈夫的温柔。她突然觉得,袖中的玉佩没那么冰冷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玉面传过去,仿佛能将那些破碎的裂痕,一点点焐热。
殿外传来朱雄英和朱允炆的笑声,混着王瑾的叮嘱:“慢点跑,别摔着!”李萱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孩子在笑,他在身边。
她将玉佩重新藏进袖袋,指尖拂过上面的裂痕时,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重生,或许都是为了此刻的相遇——让她有足够的勇气,去护着想要护的人,去守着想要守的暖。
朱允炆突然从殿外探进头,蓝布衫的袖口沾着新的糖渣:“皇祖母,陛下说要带我们去放风筝!你快来呀!”
李萱回头看向朱元璋,他正笑着朝她招手,龙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个重生夜里,她梦到的模样。
“来了。”她应着,快步走出去,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从未有过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