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为难他在村里奔走时翻来覆去琢磨过无数次,此刻尽数吐露,说完便闭上嘴,不再多言,满心的无力都藏在沉默里。
唐哲静静坐在桌对面,将沈阳这番话在心底细细梳理、反复掂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去路过鱼泉大队时所见的景象。山脚下一排排崭新电线杆整齐矗立,稳固的变压器安放在村口高地,每到傍晚天色变暗,漫山民居的窗户接连透出暖黄灯光,远远望去,仿佛漫天星辰被人摘下,一颗颗镶嵌在错落的屋舍轮廓之上,热闹又敞亮。
反观自家所在的八家堰,整条山沟冷冷清清,整片区域唯有唐自立家中一盏电灯独自亮着。那一点微光单薄又微弱,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火柴,火苗忽明忽暗,仅能照亮方寸堂屋,山沟其余大片土地,尽数沉在浓稠无边的黑暗之中,通电这件事横亘在两村之间,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唐哲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碗沿,心里清楚,拉电线这件事只是八家堰集体办事难的缩影,有沈阳刚才那番话打底,他顺势开口追问:“孝贤叔一心想替大伙谋活路,通电这条路走不通,他后来就没琢磨过别的营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整条山沟守着穷日子熬下去。”
这话一出,安秀芹先叹了口气,往桌边挪了挪板凳,絮絮叨叨说起了前阵子闹得整条寨子人尽皆知的黄鳝养殖事。
“怎么没琢磨?之前你们卖黄鳝赚了钱,他就想养黄鳝,蹲在水田埂上琢磨了大半月,最后拍板说要在大队低洼涝水田修连片养殖池,集体养黄鳝,统一收统一卖,赚了钱按入股多少分红。他想得倒是周全,说不用各家出大力气,有钱出钱入股,没钱的可以记工分抵股,年底分红利,不用外出奔波,在家门口就能增收。”
安秀芹摇着头,语气里满是唏嘘,“他先是挨家挨户上门劝说,白天干完农活,夜里打着手电筒挨寨子走访,唐家山、申家岭、罗家坳,一户都没落。”
唐自立靠在椅背上,闻言重重闷哼一声,接过话头:“想法再好,架不住各家各户心里都打着自家小算盘。一听说要先掏钱入股,所有人立马缩了脖子。有的说家里刚交完公粮,手里一分余钱不剩;有的说黄鳝养殖听都没听过,怕投进去钱全打了水漂;还有老一辈的扯着老话,说水田是种粮的根本,挖池子养野物,是糟蹋田地,死活不肯松口。”
沈国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补充道:“孝贤那段时间急得满嘴起泡,在晒坝开了两次全体社员大会,把算账的条子铺在石桌上,一笔一笔算给大家听,说等到秋冬贩子上门收,一年每户少说能多挣几十块。可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台下众人要么低头抽烟,要么交头接耳推脱,从头到尾,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拿出钱入股。”
唐哲眉头微微皱起,心里难免诧异,整个八家堰近两百户,竟无一人愿意搭把手,实在寒心:“两百户人家,当真没有一户动心?”
一直沉默听着的沈阳缓缓点头,脸上藏着几分疲惫,开口道:“只有我,反正这钱也是你带着我们卖黄鳝挣来的,两百块看着不多,本想着这笔钱能起个头,带动几户跟着入伙,哪想到到头来还是孤掌难鸣。”
有了沈阳这笔钱,唐孝贤咬咬牙,带着自家亲戚先动手清淤、修整田埂,在下游低洼水田圈出几块池子,放了鱼苗,日日守在池边巡查照料。本以为慢慢能有人看见起色,谁知安稳日子没过几日,夜里就出了糟心事。
安秀芹说到这里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几分气愤:“一个多月前,秧才栽下去没几天,养殖的田埂就被人挖了,水都放干了,那些背时挨刀的,秧子才栽一个月,要是遇到天干年辰,今年就要绝收。”
罗玲听得一惊,捂住嘴:“大阳,之前不是说是申红兵们两兄弟搞的鬼吗?”
沈阳点了点头,说道:“还不是心里狭隘,记恨孝贤之前催他凑电线集资,他自己不肯出钱,反倒记恨大队长,看不得大队有半点起色。”
沈阳语气沉了下来,“第一回没有抓到,第二次被我们当场就把申红兵抓了个正着,锄头、挖开的缺口全都摆在眼前,人赃并获,半点抵赖的余地都没有。当时我气得不行,这一池苗子、修池子耗的人工,全是实打实的损失,当即就说要捆了人送到公社派出所,按破坏集体财物论处,好好惩戒一番,也好给全村人立个规矩。”
唐自立跟着附和:“换作旁人,早就扭去公社了,偷挖田埂放水,那可不是小事,拘留几日都是轻的。”
可唐孝贤却拦住了众人,他身为八家堰的大队长,站在水田埂上沉默许久,火把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缓缓劝住了怒气冲冲的沈阳。
“孝贤当时拉着我们,说不能送派出所。” 沈阳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满心无奈,“他说,咱们都是一条山沟里住了几代的乡亲,家家户户沾着点亲缘,申红兵犯错是一时糊涂,真送去派出所留了案底,往后他的子女、孙辈在寨子里抬头难做人,世代都要结下疙瘩,这就是结子孙仇。他这个大队长,本意是调和邻里,若是反倒把乡亲送官,反倒背离了初衷。”
众人拗不过他,只能作罢。唐孝贤将申红兵带回大队公房,点着煤油灯跟他讲道理,从集体增收说到邻里和睦,批评教育了整整两个时辰,把破坏池子造成的损失一笔一笔讲给他听,勒令他第二日自带泥土、农具,把刨开的田埂重新夯实修补完整,还得无偿到养殖池劳作半个月抵偿损失。申红兵自知理亏,低着头连声应下,不敢再有半句反驳,灰溜溜回了家。
只是经此一事,原本就无人看好的黄鳝养殖更是雪上加霜,零星几个原本有几分动心的农户,这下彻底打消了入股的念头。仅靠沈阳那两百块钱撑不起整片养殖池,人手、饲料处处短缺,唐孝贤每日守着空落落的水田,终日愁眉不展,集体经济的路子,又一次卡在了人心不齐这道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