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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芸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引开,那笑声像是一根被拉长的线,把堂屋里那些刚准备散开的话题又一下子收拢了回来。

她放下手里的碗,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在沈月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向安秀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的意味:“秀芹呀,你看今天难得都在,依我看,不如把这两个娃娃的日子定下来算了?反正书子也下了,礼也过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就差那一道手续了。你说是不是?”

安秀芹也有这种想法,她放下筷子,像是在等那句话在她自己那里先落一落脚:“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爹也没有意见。前几天我还专门问过他了,他说这事由我们定,他那边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娃娃们愿意,他这边随时都行。”沈月一直羞红着脸,手在桌子下面绞着衣角,像是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才能不被别人注意。唐婉和唐乐在旁边捂着嘴偷笑,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她们准备好的那句话放出来。

唐婉先忍不住了,侧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大嫂,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沈月的脸更红了,像是被那句称呼烫了一下,但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把它挡回去。

唐乐也跟着补了一句,像是在接力:“大嫂,你以后是不是也该给我们发压岁钱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两只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麻雀,非要让那句话在沈月耳边多绕几圈才肯罢休。沈月低着头,连耳尖都红了,像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放回这张桌子上的一个正常位置了。

陈秋芸看着唐婉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伸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大人说话,小娃儿插什么嘴?出去玩去,跟你姐到院子里去,别在这里捣乱。该叫的时候自然有你们叫的时候,现在急什么?”

唐婉捂着被敲的地方,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像是在用那张脸把陈秋芸那句还没完全落定的话顶回去。她和唐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领神会地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去。唐乐走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不舍得错过屋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唐婉已经跑到了院坝里,蹲在墙根处逗那两只正在吃食的小鸡,像是刚才那场短暂的插曲已经被她收在了身后。

唐乐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鸡在暮色中低头啄食。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回头看堂屋,像是都知道那道门关上之后的事,还不是她们该参与的部分。

陈秋芸收回目光,像是确认那两个小鬼确实已经走远了,才重新转向安秀芹,她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像是有一些话只有在没有年轻人在场的时候才能被摊开来:“我和自立商量过了,找个好日子,不必太铺张,但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你们那边有什么要求,尽管说,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做到。”

安秀芹摆了摆手,像是不想让那些客套话在她们之间铺得太长:“亲家,你这话就见外了。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那些虚礼,能省就省了吧,把钱留给他们自己,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唐自立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但他把烟杆放下时的那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用那个动作表示他已经听完了所有该听的话,也同意了所有该同意的事。

唐哲坐在沈月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听那些话在自己那边先走完一遍流程,然后才抬起头:“那就定下来吧。日子你们看,我这边没有意见。”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他已经把那句话在来时的路上反复确认过,知道它不会在那里留下需要被反复修补的裂痕,也知道它会正好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没有看沈月,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她的肩膀和他在同一道光里,她的手指在桌面下停着,像是她也听到了那句话在它该在的位置落下了。沈月没有抬头,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像是她也在心里把那个日子收下了。

陈秋芸听到唐哲那句话,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她一直想要落地的声音。她转头看了唐自立一眼,像是在用那道目光确认他是否也在同一页上:“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找先生合日子,看好了就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像是在为她接下来的话留出一段适当的间距,以便那些字能在它们被说出口之前稳稳地落在各自该在的地方,然后才往下说:“酒席你们不用操心,我来张罗。该请的人我也心里有数,到时候列个单子给你们看。你们两个,只管把自己收拾好就行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唐哲送沈月回去的时候,两个人走在田埂上,谁也没有说话。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稻茬地上投下两道安静的光影,像是为这个夜晚画下两道平行的轨迹。

走到沈家院门口的时候,沈月停下来,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了唐哲一眼:“你真的愿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但现在还是想再听一遍。

唐哲也停下来,像是她在问的时候,他正在想那些已经在他心里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嗯。愿意。”

沈月没有再问。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像是也在替那扇正在被合拢的门,确认那道线确实被画在了它该在的地方。唐哲站在门外,直到门缝里透出的那道光完全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田埂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在夜里撒了一层薄薄的盐。他走得不快,像是这个夜晚需要被慢慢走完,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已经被说定的话上,踩在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话旁边,留出足够的位置,让它们日后也能找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深处那种干燥又清冽的气息,像是在替他还未落地的脚步,把那些已经走到终点的对话安放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