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洋芋饭正香。那香味是从灶台上慢慢渗出来的，顺着堂屋的门缝一路飘到院子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些正往这边来的人一个一个地牵进来。洋芋切成小块，先用猪油煎到金黄焦脆，再铺在米饭上闷熟，开锅的时候，那股焦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多吸两口气。
陈秋芸还特意切了一把葱花撒在面上，绿的绿、黄的黄、白的白，光是看颜色就让人食欲大开。灶台上还炖着一锅腊肉萝卜汤，萝卜是自家地里种的，又嫩又甜，腊肉是去年冬至杀猪时熏的，切得薄薄的，在汤里翻滚着，把油香一点一点地融进汤水里。
陈秋芸今天一整天脸上的笑就没有断过。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应付的笑，而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开了花，怎么压都压不住。她忙前忙后地端菜、添饭、招呼入座，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的脸，像是怕那笑僵在脸上收不回来：“哎呀，今天笑太多了，脸都麻了。”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汤碗，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吓得沈月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唐自立也从坡上回来了，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但嘴角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唐婉和唐乐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端菜递碗，像两只忙碌的燕子，一个端着一碗凉拌黄瓜，一个抱着一摞筷子，差点在门口撞个满怀，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饭桌上坐得满满当当。唐自立坐在主位，陈秋芸坐在他旁边，沈国璋坐在另一侧，安秀芹挨着沈月坐，罗玲抱着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沈阳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逗一下孩子。唐婉和唐乐挤在长凳上，紧挨着坐。
唐哲坐在沈月对面，两个人的目光在饭桌上空偶尔相遇，又各自移开，像是都在等这顿饭在它的时间里先把自己的节奏铺开。陈秋芸不停地给人夹菜，一会儿给沈月夹一块腊肉，一会儿给沈国璋添一勺汤，一会儿又往唐哲碗里堆了一筷子菜，嘴里不停地说着：“吃吃吃，都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饭间的气氛很热络，像是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水，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大家聊着家常，聊着庄稼，聊着村里最近发生的事——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的牛生了一对小牛犊。唐哲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安秀芹等了等，把空茶杯放回桌面，环顾一圈，像是在等她的话在这个位置落稳：“亲家，唐哲和小月的书子也下了一年多了，我看还是找个先生看个日子，把他们的终身大事给定下来。”沈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像是要把自己藏进碗沿后面。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想要把那份提议轻轻推开的力，像是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让那些话在她面前真正落下来，也不想让它们在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铺开：“妈，你在说哪样哦，我还在读书呢。”
安秀芹白了她一眼：“读书，读书，你当我是个大老粗，不懂法呀？只要满了十八岁，结婚就不犯法，和你读书又不相干。你结了婚，想去读，我和你爹一样供你。”
陈秋芸也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周全和笃定：“那哪会要你们供呢，只要小月想读，我们家一直供，供到大学毕业了，她还要读的话，我们也供得起。”
罗玲也在一旁笑道：“是呀，妹，爹妈不供你，我和你哥都会供你，你可是我们八家堰第一个文状元呢。”
沈月听到这里，求助的目光紧紧盯着唐哲，像是在找一个能把她从这片正在聚拢的热闹里拉出来的人。唐哲忙说道：“妈，你就少说两句嘛，结婚的事情不急。”
陈秋芸瞪了他一眼：“不急？你看哈队上和你差不多大的那些小伙子，还有几个没结婚的？”唐婉在一旁嘿嘿笑道：“妈，糖罐罐那么大年纪了，还不是没有结婚。”
陈秋芸拿着筷子在她的手上敲了一下：“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好的不比，去比糖罐罐？再说了，糖罐罐也是你叫的？你要喊公。”
唐婉被打，也不生气，反问道：“你还不是该喊他喊叔，为哪样你也是叫人家糖罐罐？”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又轻松了许多，唐自立说道：“你就会钻牛角尖。”
罗玲像是看出那层正在桌面上卷曲的热度需要有人帮着铺平，识趣地把话题引开了，问起沈月林城的一些风土人情。
沈月也一一给她讲解，两人一来一往地说着话，像是用那根线把饭桌上那些散落的声音重新串起来。安秀芹在一旁听着，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只是把目光从罗玲那里收了回来，像是她自己心底的那根线还没有被放置好，还需要等一等才能让它在合适的时候被拉出来。
沈月正说到林城的公园有多大，她的话音在空气中落下来，还没有完全散开。
安秀芹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唐哲：“哎，二嫂，我听说你嫂嫂家的唐忠和姚家湾的姚瑶都在林城。对了，唐哲，你们有见过吗？”
唐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停顿把一道他已经猜到可能会来、却还没想好怎么接的话，先在自己手里放稳。
沈月也愣了一下，她把目光投向唐哲。
只见唐哲不紧不慢地把菜夹到碗里，然后才说道：“婶婶，林城多大你晓得不？我们邛水县城，还抵不住人家一只角角，一百个邛水都没有林城大，几十上百万人，哪那么容易碰到哦。”
沈月连忙接过话说：“就是呀，妈，光我们学校，都快有我们县城大了，你想一哈林城有多大嘛，再说了，哲哥经常回邛水，在林城他也是当老板，要不是你们提起来，我都不晓得大忠和姚瑶他们在林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