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看着唐婉的表情,只能苦笑一声,那种笑容挂在嘴角,却没到眼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那句话还是翻了一下——这种原生家庭,害惨了多少人?他不是在替唐婉感慨,也不是在替自己感慨,而是在替很多人感慨。那种被血缘缚住、却又不被真正接纳的感受,像是有人在你身上系了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一个人,但你往前走的时候,那个人既不会跟你一起走,也不会松手。
唐婉和唐乐寄住在叔叔家,吃穿用度有人管,但那种“这是你家”的归属感,始终隔着一层纸。那层纸薄得能透光,但戳不破,也没人敢戳。唐乐比唐婉更清楚那层纸在哪,所以她从来不提。
兄妹三人沿着田埂往沈家走。天边的光已经从白转成淡黄,又从淡黄转成一层薄薄的金,像有人在天上慢慢铺开一张还没晾干的纸。
晚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清甜和泥土的温热,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轻轻地往一边拂。唐婉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唐哲,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后面。唐乐走在她旁边,脚步慢一些,像是一边走一边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沈家的院门开着,几只鸡在院子里低着头找食。罗玲正站在院墙边的鸡圈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正在往地上撒碎米。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正埋头啄食的鸡。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短袖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细长匀称的小臂。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唐哲以前来沈家的时候,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罗玲的长相,他那时候的心思都在沈月身上,对旁的风景只是扫一眼便绕过了。
可是今天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在暮色中喂鸡的身影,他才忽然发现,原来罗玲长得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小姑娘脸上的鲜亮,而是一种更沉、更耐看的美,像是已经被日子打磨过的,带着光、不刺眼,却让人看一眼就记住了。
尤其是她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滋味,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米酒,尝起来不浓,却会在舌根处留很久。
罗玲抬起头看到唐哲,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是自然从她脸上长出来的,没有刻意的成分,也没有多余的修饰:“唐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月呢?她是不是也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听着舒服的亲近,像是许久不见的熟人见面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热络。
唐哲回道:“小月在我们家呢,今天刚到家,我妈让我来请你们一家晚上去我们家吃饭。”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在罗玲脸上多停,像是要刻意避开什么不该被他注意到的细节,但又像是要确保他不会在那些细节上分心太久。
罗玲把他们请进屋里去,边走边笑:“这又不年不节的,吃什么饭哦。”
她说着,把搪瓷盆放在墙角,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碎米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商量?还是小月回来了,两家人想聚一聚?”
“这不小月也放暑假了嘛,两家人聚一下。”唐哲说,“我妈已经把饭做上了,让我来请你们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国璋公在不在家?我刚才没看到他。”
“去清明田看水了,应该快回来了。”罗玲说,“你先坐,我去给他倒碗水来。”
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凉茶出来,递给唐哲,“喝口水,看你走了一路,脸上都有汗了。”
唐哲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股淡淡的薄荷味,像是刚从井里提上来的。他没有急着喝第二口,而是端着碗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等沈国璋回来。
堂屋的陈设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抱着一条鲤鱼,脸已经被岁月磨淡了。唐婉和唐乐坐在长凳上,安静地等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的节奏。
没过多久,院门响了一下,沈国璋回来了。他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脚卷到膝盖,鞋上沾着湿泥,像是刚从田埂上下来。
看到唐哲坐在堂屋里,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锄头靠墙放下,才接过唐哲递来的烟:“没去哪里,就是去清明田看看水。”他说着,在唐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烟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两下,才摸出火柴点上,“这几天下雨不多,田里的水有些浅了,怕稻子灌浆不够。”
罗玲忙给沈国璋搬了一条板凳过来,让他坐得更稳当些,嘴里又忍不住说了一句:“公,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往山上跑个哪样嘛,万一在哪里摔倒了怎么办?”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像是在替一个不肯服老的人整理那些他自己已经不太在意的事。
沈国璋摆摆手:“我才八十不到,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看看田里的水,又不是什么重活路。我还能走,还能看,还能做,就说明我还有用。”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在桌沿上轻轻一弹,然后把目光转向唐哲,“对了,唐哲,你一个人回来了?小月还没有放假吗?”
唐哲忙回道:“她在我们家帮我妈做晚饭,我是来请你们下去吃饭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为沈月解释的意味,仿佛在替她填补一段短暂的缺席。
沈国璋听完后,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不高,但能听出里面带着一点属于长辈的小脾气:“这娃娃,书越读越不像话了,回来都不回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着像是在责怪,但唐哲听得出那责怪下面藏着的东西——更像是想念,像是希望那个他很久没见的人,能早一点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