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
可我跟谁说谁都不信。跟我妈说,她摸摸我的额头说是不是发烧做梦了;跟我最好的朋友说,她笑得前仰后合,说我恐怖片看多了。后来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也许真的是梦?可那天晚上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七月半的晚上。
我们那儿有个说法,七月初一鬼门开,七月半鬼门关。那天晚上我妈特意早早催我睡觉,说小孩子家家的,半夜别起来瞎逛。我睡在她脚边——床不大,我从小习惯窝在床尾睡。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人在喊我,又好像没有。鬼使神差的,我把头抬了起来。
然后我就看见了。
我妈床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的。
她穿着一条很长很长的睡裙,金黄色的,那种黄不是普通的黄,像是老照片里欧洲贵族穿的那种,沉甸甸的,有光泽。裙摆一直垂到脚踝,可脚踝下面是空的——她是飘着的,离地大概有这么两三寸。
我第一个念头是:这是谁?
第二个念头是:她怎么进来的?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门外,走廊上,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走过去。然后是锅子碰撞的声响,像厨房里有人在做夜宵,锅碗瓢盆轻轻碰在一起的那种。
可那天晚上,家里只有我和我妈。
我死死盯着那个女人,浑身的血都凉了。她一直背对着我,站在我妈床头,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我妈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她动了。
她转过头来。
我看不清她的脸,真的看不清。明明她就站在那里,可脸上像蒙着一层雾,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比看见脸还可怕。
然后她开始往我这边飘。
很慢,很轻,裙子一动不动,整个人就那么平移过来。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眼睛死死闭上了,整个人缩进被窝里,一边发抖一边念:“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也不知道念得对不对,把知道的咒语全念了一遍。
念了好久好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天早上起来之后,我盯着我妈看了好久。她跟没事人一样,煎鸡蛋、热牛奶,嘴里还念叨着让我快点洗漱别迟到。我憋了一整天,到晚上才鼓起勇气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七月半做噩梦很正常,妈小时候也做过。”
我说不是梦,我真的看见了。
她就不笑了,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说:“那她伤害你了吗?伤害妈妈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不就结了。不管她是啥,没害人之心,你怕啥?”
我当时觉得我妈心真大。可后来想想,她这话好像也没错。
可事情没完。
那之后的几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我总能在眼角余光里看见点什么。走廊拐角、窗户外面、镜子边缘——就一瞬间,等转过头去就没了。那种感觉,像有人一直在旁边,只是不让我看清。
再比如,我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两边都是门,一扇挨着一扇,看不到尽头。走廊尽头有光,暖黄色的,像黄昏时候的太阳。高跟鞋的声音就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每次都是走到快看见的时候,我就醒了。
这样的梦持续了快一个月。
后来有一次,我终于走到尽头了。
那是一扇很大的门,雕花的,铜把手都磨得发亮。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对,应该叫大厅,特别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落地窗外是黄昏的天,橘红色的云一层一层的。
大厅中间站着一个人。
就是那天晚上的女人。金黄色的裙子,背对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飘,而是站在地上,脚跟贴着地。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穿着鞋——一双很旧的高跟鞋,鞋跟细细的,皮面都磨破了。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让人挪不开眼睛——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别怕,”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看我?”
“嗯。”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肯定不记得了。”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高度,“躺在襁褓里,眼睛都睁不开。你妈让我抱抱你,我不敢,怕摔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团浆糊。
“后来我走了,”她说,“走得急。也没来得及跟你们好好告别。”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
“七月半那天,我是回来看看你妈的。她是我妹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确实有一个姐姐。我从来没见过,只知道很早就没了。我妈从不提她,一提就红眼眶。
“那……那你为什么来我这边?”我听见自己问。
她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因为你看见我了。”
“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看见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我跟前。近得我能看清她裙子上细密的花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旧衣柜里樟木的味道。
“我就想看看,能看见我的孩子,长什么样。”
她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落了一下。
凉的。不是冰冷的那种凉,是夏天傍晚的风吹过胳膊的那种凉。
“替我跟你妈带句话,”她说,“就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我点头。
她又笑了笑,转身往那片橘红色的光里走。
“对了,”她没回头,“那个高跟鞋和锅子的声音,是我刚回来,不熟悉你们家的路。厨房那间屋,以前是我的房间。”
然后她就走进光里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一个字没落。
她听完,愣了好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屋,翻出一本老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碎花的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笑得眯起眼睛。
我妈说:“你姨妈。她走的时候才十九岁。”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眉眼是有点像。但说不上来,总觉得梦里那个穿金黄色裙子的她,比照片上更像我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多摆了一副碗筷。
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吃完饭我去洗碗,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对着外面的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那个走廊的梦也没有再做过。
只是有时候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那间放杂物的屋子——就是我姨妈说的“以前是我的房间”那间——我会放慢脚步。
有一次我站在门口,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我总觉得,隔着那扇门,有什么东西也在听我。
我妈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在门口听过那间屋子。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只是每年七月半,我们家都会多摆一副碗筷。我妈会做一桌子菜,摆在那副碗筷前面,然后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有时候我会陪她坐着。
有一年我问她:“妈,你说人死了以后,到底去哪儿了?”
她想了想,说:“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还能回来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门口。
好像真的在等谁进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空空的,只有风把门帘吹起来一角。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味道——旧衣柜里樟木的香味,淡淡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