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回村的山路在脚下蜿蜒。众人正拖着疲惫的步伐走着,前方林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楚凌云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木棍,赵铁柱也绷直了脊背,肩头隐隐泛起淡金色的纹路。
然而从树丛后钻出来的,并非浊气凝聚的怪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式外套的年轻男人,背着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裤腿扎进高帮靴里,浑身上下收拾得利落整齐。
在这片刚经历过恶战的山林里,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看到众人,明显也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目光飞快地扫过村民们身上的伤痕、烧焦的衣角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浊气余味。
“各位老乡,你们这是……”他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楚凌云打量着对方。
寸头,肤色偏白,不像是常年跑野外的人,但站姿端正,军装外套穿在他身上确实有几分英气。
楚凌云心头微动——莫不是上头派人来了?
“你是哪个部队的?”楚凌云开门见山。
那人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我姓方,方景行。
刚调到这片的,今天过来……熟悉熟悉地形。”
楚凌云点了点头,心里的戒备稍稍放下。
方才那一战动静太大,地动山摇的,周边若是有驻军,派人来查看倒也说得通。他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方景行跟上队伍,边走边说。
“你们来得倒是快。”楚凌云道。
“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能不来吗?”方景行自然地走在楚凌云身侧,目光时不时扫向山林深处,“那些东西你们刚才交上手了?”
“嗯,打了一仗。”
“多少人?”方景行问得很快。
“全村的都在这里了。”
方景行眉头微蹙,似乎在估算什么:“伤亡呢?”
楚凌云看了他一眼:“没有人死。”
方景行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向楚凌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没有死人?你们打的是多大的东西?”
“三头五丈高的,小的不计其数。”
方景行沉默了两秒,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老乡,你们这村子,藏龙卧虎啊。”
楚凌云没接话。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军官对守山人和星兽的事了解多少,有些事情说多了未必是好事。
方景行倒也没追问,反而主动聊起了战场上的事:“那些大个子,你们是怎么打的?我远远看了一眼那体型,寻常刀枪怕是连皮都蹭不破。”
“配合着打。”楚凌云简略地说,“有人牵制,有人攻关节,有人专打支撑腿。”
“攻关节?”方景行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说,它们的关节是弱点?”
“也不是弱点,但比躯干好破。肩甲缝隙、膝盖后侧、咽喉软肉,这些地方防御最薄。”
楚凌云边说边比划,“五丈高的巨人,骨甲虽然厚,但关节活动的地方必然有缝隙,那缝隙就是突破口。”
方景行听得很认真,甚至还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低头记了几笔。
楚凌云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倒是清秀。
“那它们的攻击习惯呢?”方景行又问,“是优先打最近的,还是盯着一个打?”
“看情况。小的没脑子,逮谁打谁。大的那三头,会互相掩护。”
楚凌云回忆着方才的战斗,“有一头巨人倒地的时候,旁边那头没有继续往前冲,而是抡锤子去扫我们攻它同伴的人。它们之间有配合。”
方景行笔尖顿了顿,抬起眼:“有配合?不是简单的兽性?”
“不是。”答话的是赵铁柱,他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浊气凝出来的东西,越是高阶,越不蠢。
那三头大的,知道护着彼此的破绽。要不是我们人多手杂,同时从三个方向压上去,还真不一定能放倒。”
方景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楚凌云看着他这副认真做笔记的模样,心里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到底是正规出来的人,问的都是关键问题,不像那些只会事后诸葛亮的外行。
“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方景行收起本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先回村休整,明天派人上山看看浊气的源头。”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楚凌云说,“你们要是有多的药品,能匀一点最好,村民们多少都带了伤。”
“这个没问题。”方景行答应得很痛快,“我回去就协调。”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地形的、关于浊气扩散方向的,方景行问得细,楚凌云答得也实在。
天色越来越暗,前方已经能看见村口的灯火,赵铁柱招呼着村民们加快脚步。
楚凌云偏过头,正准备问方景行要不要进村喝口水。
眼角余光扫过对方的胸口。
军装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的内搭。
就在那内搭和外翻领口的夹缝处,晃着一根细细的黑色挂绳,下面坠着一个东西。
楚凌云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是一台小型相机。
机身的镜头盖都没盖上,镜头玻璃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像是刚刚还在拍摄。
楚凌云脚步猛地顿住。
方景行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楚凌云抬起头,方才那点好感与信任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你到底是哪个部队的?”